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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别躲 ...

  •   案子的转机,来得比陆晏之预想的要快。
      当夜隔壁村子又出了事,猪圈遭了殃,死状与老周家如出一辙。这一次,阿璟从头到尾都被他"押"在自己眼皮底下——两人同坐一处查验旧档,寸步未离,案发的时辰,阿璟连院门都没出过。
      这下,怎么也赖不到他头上了。
      陆晏之蹲在猪圈边,目光扫过栅栏,忽然在木刺上,发现同样一小片挂住的布料——月白色,边缘绣着那道极细的暗纹,与前一晚老周家羊圈上那片,分明是同一匹布料裁出来的。
      只是这一片,边缘裁得太齐、太整,不像是奔跑挣扎间被树枝木刺意外刮蹭下来的,倒像是被人拿剪子,特意裁下来,按上去的。
      "有人在栽赃。"他站起身,声音低沉。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他心口松了一下。
      不是查完案的那种松快,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方才蹲在猪圈边看清那片布料裁口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栽赃者是谁",而是"不是他就好"。
      一个昆仑守山使,案子还没查完,先替嫌疑人松了口气——这要是让姬无妄知道,少不得要被笑话半年。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权当没想过这茬。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快进院门时,阿璟忽然停下脚步。
      "陆晏之。"
      "嗯?"
      "你方才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阿璟没看他,声音很轻,"是不是……本来以为,真是我干的?"
      "查案子,谁都要疑一遍。"
      "那现在呢?"
      陆晏之顿了顿:"现在不疑了。"
      阿璟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是往前走的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像是憋着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陆晏之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月光落在阿璟脸上,眼睛亮得有点不对劲,像是蒙了层水汽。
      "天冷,"他别开脸,声音有点硬,"早些回去歇着。"
      阿璟没动,反倒又往前凑了半步。"陆晏之,我问你件事。"
      "说。"
      "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怪。"阿璟顿了顿,"不是防备那种怪,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很久没找着的那种。为什么?"
      这话正好问到点子上,陆晏之一时没接上话,喉结动了动。
      "说不清,"他到底没糊弄过去,"你有些地方,让我觉得眼熟。像很多年前见过一面,具体在哪儿,想不起来了。"
      阿璟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下什么,很快又笑着揭过:"许是陆守山看谁都眼熟。"
      陆晏之没顺着他的玩笑走,只是盯着他:"我很少看错人。"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阿璟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反倒又往前挪了半步。
      陆晏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后草木的气味,能看见自己映在他眼睛里的样子——紧绷,慌乱。他知道该退,一个底细都没摸清的人,不该让人这样。他的脚却没动。
      "陆晏之,"阿璟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这么看我,我要——"
      话没说完,他抬手,指尖碰了一下陆晏之垂在身侧的手,很轻,碰完就要缩回去,像是投石问路,随时准备当作没发生过。
      陆晏之攥住了那只手。
      阿璟愣住,抬眼看他。
      远处村里传来几声犬吠,两人都是一僵。阿璟的手往回抽了一下,陆晏之却把手指扣得更紧。
      "别躲。"他哑着嗓子说,"别躲。"
      那晚之后,两人谁都没再提那只手的事,气氛却悄悄变了些——阿璟递东西时会有意无意地多蹭一下他的手,陆晏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碰就躲,只是耳根子还是会不争气地红。
      正事总要办。案子拖一日,村里就要人心惶惶一日,陆晏之没工夫多想那点暧昧,白天带着阿璟把附近几个村子的地形都摸了一遍,发现三起案子的现场,连成一条线,正好指向村东头一片废弃的磨坊。
      "凶手换过手法躲人耳目,"他蹲在磨坊外的雪地里,指着几处不起眼的爪印,"可它每次得手后逃跑的方向,都往这边来。"
      "要不要今晚就去堵?"阿璟跃跃欲试。
      "你留在这儿。"
      "我才不留,"阿璟挑眉,"你忘了,栽赃的人手里有跟我一模一样的布料——若不当场抓个现行,光凭嘴说,我这个'嫌疑人'的名声,怕是永远洗不干净。"
      这话倒在理。陆晏之看他一眼,到底没再赶人,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塞给他:"护身用,别逞能。"
      阿璟接过匕首,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三更天,磨坊里果然起了动静。两人埋伏在磨坊外的柴堆后头,就着月光,看见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从磨坊后门溜出来,四条腿,尾巴又粗又长,正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只是这狐狸周身透着一股病气,皮毛稀疏,眼窝深陷,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样子,倒像是饿极了、又躲得极苦。
      陆晏之刚要动,那狐狸忽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两下,转头就往磨坊侧面的一处枯井跑去。
      "追!"
      两人一路追进磨坊侧院,堵住了那口枯井——狐狸再无处可躲,缩在井边,冲着他们龇牙,声音沙哑:"别、别过来……"
      "你为何杀这几户人家的牲畜?"陆晏之按剑上前。
      "我饿。"狐狸声音发抖,"我这一身道行本就修得七零八落,前几年被同族赶出洞府,只能躲在这荒村磨坊里苟延残喘,牲畜的血肉能吊命……我知道错,可我不吃就得死!"
      "那这个,"阿璟从怀里取出那片带着月白暗纹的布料,"栽赃嫁祸,也是你干的?"
      狐狸眼神闪躲了一下,终究没敢撒谎:"是……是我。我那晚偷袭得手,正要走,闻见你身上那股怪味——不是人,也不是寻常的妖,我怕极了,怕你是哪路厉害角色来收拾我,情急之下,想起你袖子先前被木刺刮破过,落在雪地里一小片布,我便顺手捡了去,裁齐了按在别处,想让你先替我扛下这罪名,好拖延些时日。"
      阿璟一时语塞,又好气又好笑:"我这张脸,招谁惹谁了。"
      陆晏之看着眼前这只面黄肌瘦、连话都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狐狸,剑到底没有落下去。
      "往后不许再祸害村民,"他收剑入鞘,"钟山后山有一片猎户不常去的林子,野兔麂子不少,够你糊口。再让我听见风声,绝不轻饶。"
      狐狸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一溜烟窜进了井后的暗道,转眼没了踪影。
      案子这样了结,倒让阿璟愣了半晌:"你就这么放它走了?"
      "它是被逼急了讨生活,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陆晏之拍了拍身上的雪,"守山使杀的是祸害,不是杀穷途末路。"
      阿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毫不设防的柔软:"陆守山这脾气,倒是十年没变过。"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陆晏之却觉得哪里不对,侧头看他:"什么叫'十年没变过'?你我才认识几日。"
      阿璟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着揭过:"失言,失言,兴许是我在哪儿听人这么夸过你。"
      两人并肩往回走,陆晏之没再追问,只是那句话,像一粒雪籽落进了衣领里,凉丝丝地,落在心口,一时半会儿,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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