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日子还长 ...
-
昨夜那一晚过后,两人之间那点分寸算是彻底没了。
早起陆晏之下厨煮粥,阿璟就搬个小凳坐在灶边,一会儿说火太旺,一会儿说米放少了,指手画脚半天,自己却连柴都不肯添一根。陆晏之被他念叨得头疼,随手拿汤勺敲了敲他脑袋。
"闲人免进。"
"我这是关心你,"阿璟捂着头,笑嘻嘻地凑近,下巴几乎搭在他肩上,"陆守山煮的粥,我可是要吃一辈子的,能不上心吗。"
"一辈子"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陆晏之耳根却腾地一下热了,手里的汤勺差点脱手。他别开脸不看阿璟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装模作样地搅着锅里的粥,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突突直跳。
用过早饭,两人一同去集市置办些日用。北境的集市不大,却也热闹,卖山货的、打铁的、算命的,摊子挨着摊子。走到一处相术摊前,摆摊的老道士忽然抬头,目光直勾勾地钉在阿璟脸上,脸色骤然一变。
"这位小哥,"老道士声音发紧,手里的铜钱卦忘了收,"你这气色……不对,很不对。"
阿璟脚步一顿,脸上笑意淡了一分:"老丈说笑了,我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不对。"
"你身上有股煞气,压得极深,"老道士眯着眼,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寻常人身上不该有,倒像是……硬生生用什么法子,把一样东西按进了骨头缝里。"
这话说得阴森,周围几个买货的百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陆晏之皱眉上前,正想开口,阿璟已经先一步笑着打圆场,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扔在摊上。
"老丈许久没开张,别是饿糊涂了看走了眼,"他语气轻松,"这卦钱给你,就当图个吉利,往后生意兴隆。"
老道士被这几个钱堵得说不出话,讪讪地收了摊子上的东西,临走前却又深深看了阿璟一眼,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挑着担子走了。
回程路上,陆晏之一直没说话。阿璟察觉出他神色不对,故意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陆守山这是又犯疑心病了?"
"那老道士的话,未必全是胡诌。"
"江湖骗子的把式,你还当真?"阿璟叹口气,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凑得极近,声音也软了下来,"陆晏之,你要真信不过我,此刻就在这大街上,一剑劈了便是,我绝不躲。"
这话说得又轻佻又认真,陆晏之被他这么近的距离逼得一时说不出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雪后草木似的气息,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你总拿这种话堵我。"他别开脸,语气有些不自然。
"因为好用啊,"阿璟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陆守山一见我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是不是?"
被这么一戳破,陆晏之竟真的哑了火,瞪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耳根红得藏不住。阿璟跟上来,两人肩并肩走在雪后初晴的街道上,方才那点疑虑,被这一路的插科打诨,悄悄揉碎,混进了寻常的暖意里,没再提起。
只是那晚,陆晏之独自巡夜时,途经集市方向,无意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白日那个相面的老道士,此刻却不在摆摊的巷口,而是鬼鬼祟祟地蹲在一处破庙的墙角,就着一豆烛光,往一封信笺上写着什么,写罢卷好,塞进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腿上的竹管里,扬手放飞。
那信鸽振翅冲天,直往北方钦天监所在的方向飞去。
陆晏之站在暗处,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夜幕里的黑影,心口那点方才被阿璟哄好的暖意,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陆晏之回到驻地时,厢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正看见阿璟披着外衫坐在榻边等他,见他进来,也不多问,只起身替他解开外头那件沾了夜露的斗篷,动作自然得像是做惯了的事。
"这么晚才回,"阿璟低头替他系好里衣的带子,指尖擦过他颈侧,带着点凉意,"是不是又去查什么了?"
"随便走走。"陆晏之没提那只信鸽的事,此刻不想提,也不知该怎么提。
阿璟像是看出他心事不浅,却没有追问,只是抬眼看着他,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盛着一种极安静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晏之紧绷的眉心,想把那点皱起来的褶子抚平。
"别皱着眉,"他声音很轻。
这话像是一根线,轻轻一拉,就扯松了陆晏之绷了一整晚的神经。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烛光落在阿璟脸上,睫毛的阴影一颤一颤,眼底那点温柔盛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近得只剩一寸。陆晏之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里带着的温热,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影子被烛光晃得模模糊糊。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阿璟微微翕动的唇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阿璟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靠近,没有躲,反倒微微仰起脸,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的期待。
就差一点了。
陆晏之的手抬起来,虚虚搭在他腰后,指尖能感觉到那处的布料被自己攥得发皱。他心跳得又急又乱,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眼看着就要断在这一寸的距离里。
阿璟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僵持,声音又轻又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陆晏之……"
那一声轻唤像是一根火折子,眼看就要把这最后一寸距离点燃,陆晏之却在这一瞬,硬生生地停住了。
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念头——他从前也曾有过这样的瞬间,近在咫尺,只差一步,却生生停住了脚。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体的场景他早已想不真切,只记得那一次的"没有再往前一步",换来的是十年的懊悔,是往后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的、错失了什么的空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刻想起这些。或许是因为,此刻这份小心翼翼的靠近,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重叠得太像了——像是命运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把同一道选择题,又一次摆在了他面前。
他闭了闭眼,额头轻轻抵上阿璟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近得能听清彼此心跳的声响,却终究,没有再往前一分。
"不急。"他哑声开口,也不知是说给阿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日子还长。"
阿璟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那笑意里带着点被吊住的、又带着点心甘情愿的无奈:"陆守山,你可真沉得住气。"
"是你,"陆晏之额头还抵着他的,声音闷闷的,"太急了些。"
"我哪有——"阿璟正要反驳,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把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姿势,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烛火哔剥轻响,把满室未曾说尽的心意,都暂且,收进了这个安静的、留有余地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