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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算什么本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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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兽吼过后,阿璟一夜没睡安稳。
陆晏之隔着一道薄墙,听见他好几次起身踱步,又好几次停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推门出来,最终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自己也没睡着,望着房梁出神,心里那点方才被酒意烧起来的暖意,混着白日里攒下的种种疑点,纠缠得他一整夜都没理出个头绪。
第二日一早,村里就传来了消息——老周家丢了三只羊,死在圈里,脖子上一道整齐的伤口,血几乎放干净了。
陆晏之赶到时,村民正围着火把议论纷纷。他蹲下身查看伤口,指腹碰了碰羊颈上那圈齐整的齿痕,眉心一点点皱起来——这咬痕的间距,他见过,是在一份十年前的旧档插图里,某种早已被记作"绝迹"的异兽齿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雪地,忽然在羊圈栅栏的木刺上,发现一小片挂住的布料——月白色,边缘绣着一道极细的暗纹,是阿璟外衫领口的那个花色。
他捏着那片布料,久久没有说话。
回到驻地时,阿璟正坐在檐下,脸色比昨夜还要苍白几分,见他进来,勉强笑了笑:"这么早回来……"
那点笑意刚扬起,就在看清他手里那片布料的瞬间,僵住了。
陆晏之没有立刻发难。他在阿璟对面坐下,把那片布料轻轻放在石桌上,动作很轻,语气也压得很低,不像是审问,倒像是在给对方,也给自己,留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余地。
"老周家丢了三只羊,"他说,"这个,挂在羊圈的栅栏上。"
阿璟盯着那片布料,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心里清楚,"陆晏之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日子,我已经不太想把你当成需要提防的对象了。可你若真有什么瞒着我,我希望是你亲口告诉我,而不是让我从别处,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
这话说得又轻又重,阿璟怔怔地看着他,眼底那点惯常的从容彻底碎开,露出底下藏着的仓皇。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别开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昨夜确实出去了。"
陆晏之心口一沉。
"我闻到血腥味,起了疑心,追出去看,"阿璟的声音抖得厉害,"赶到时羊已经死了,凶手早跑了。这片布,大概是我追的时候刮到栅栏上蹭掉的,不是……不是我杀的。"
"你怎么能'闻到'隔着一道山坡的血腥味?"陆晏之盯着他,"阿璟,你若真想让我信你,就不该处处都是这种解释不通的地方。"
阿璟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受伤的情绪,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作一声很轻的、近乎自嘲的笑。
"是啊,"他低声道,"我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又怎么指望你信我。"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在极力压下什么,肩膀却一点点垮下来,显出几分陆晏之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脆弱。半晌,他忽然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强撑的、近乎讨好的意味。
"不过你放心,"他说,"就算查出我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也不会祸害你这一方百姓。这几日你待我不薄,我阿璟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性子——大不了,我自己走,绝不连累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陆晏之却从里头听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像是这人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习惯了在被人拆穿之前,自己先把退路和体面都安排妥当,唯独没想过,有没有人愿意留他。
"谁让你走了。"陆晏之听见自己开口,语气比预想的还要重几分。
阿璟怔了怔,抬眼看他。
"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陆晏之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像是在说给对方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几日我看得清楚,你性子软,却从不肯真正害人;你嘴上没个正形,遇事却比谁都藏得住话,宁可自己扛,也不肯拖累旁人。这样的人,我不信会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
阿璟的眼眶倏地红了一圈,像是没料到,自己这些藏着掖着、连自己都未必看得起的小心思,竟被人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还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你要走,也得等我查清楚了,再让你走得明明白白,"陆晏之别开脸,耳根微热,语气却依旧强硬,"糊里糊涂地跑了,算什么本事。"
阿璟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底那点湿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鼻音:"陆守山这张嘴,硬得跟你那把剑似的。"
"你才知道。"
雪又落了下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却渐渐软下来的沉默里。陆晏之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满心委屈、却还要强撑着说笑的人,心里那点原本清清楚楚划着的"疑心"与"信任"的界限,此刻已经彻底模糊成了一团,再也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