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引》chocho0399

2、第二章 笑起来的时

　　阿璟在厢房住下的第三日，伤已经好了大半，人也渐渐闲不住了。
　　陆晏之白日里要巡山，索性把人留在驻地，只交代了一句"别乱跑"，谁知傍晚回来，就见阿璟蹲在院子里，正笨手笨脚地喂着他养的那只灰隼，手背上被啄出好几道浅红的印子，自己却浑然不觉疼，笑得眉眼弯弯。
　　"它认生，"陆晏之走过去，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离它远点。"
　　"它不认生，"阿璟头也不抬，把最后一点肉屑喂进隼嘴里，"它只是嫌我笨手笨脚，跟你一个脾气。"
　　陆晏之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没接上，只是伸手接过隼架，指尖不经意擦过阿璟的手背——那几道被啄出的红痕还没消，皮肤却烫得不像话，比寻常人的体温高出不少。他心里那点疑窦悄悄冒了个头，很快又被别的什么东西压了下去，一时竟顾不上细想。
　　只是那个抬眼一笑的角度，不知怎的，让他心头没来由地一动——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神情，隔得太远太久，抓不住确切的影子，只留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挠得人心里发痒。
　　那点疑心，就这样在往后的日子里，一日日被别的情绪冲淡。
　　阿璟话多，性子又软，明明说着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日子却过得比谁都自在——会缠着陆晏之问东问西，会在他核查账册核到眼酸时，凑过来指指点点说些不着调的玩笑话，会在他难得歇下来喝一口热茶时，毫不客气地端过去先尝一口，被瞪了也只是笑，眼睛弯成月牙。
　　陆晏之从未觉得，自己那间冷冷清清守了十年的驻地，能被一个人的笑声填得这样满。
　　可越是这样满，他心里那点搁置着的疑心，反倒越发清晰起来——不是因为阿璟哪里露了破绽，恰恰相反，是因为对方浑身上下透出的那种松快、那种全然不设防的坦荡，太像是一个久居此地、早已熟稔了一切的人，而不是一个乍到陌生之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伤患。
　　他不止一次留意到，阿璟走山路时，脚下总能精准避开那些容易打滑的碎石，仿佛闭着眼也认得这片地形；他说话时偶尔冒出来的几句古语，村中老者都未必用得地道；甚至他侧头微笑时，眉梢那一点极淡的弧度，总能让陆晏之心口莫名一紧，像是隔着重重迷雾，看见了一个早已模糊了轮廓的旧影子。
　　他说不清这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或许是某个雪夜，阿璟半夜咳醒，他起身去看，见对方蜷在薄被里冻得发抖，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外袍披了上去，转身要走时，却被人从背后轻轻拽住了衣角；或许是某个寻常的午后，两人并肩坐在檐下晒太阳，阿璟忽然侧过头，很认真地问他"陆守山，你说，人若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是不是很可怜"，语气轻得像是在说笑，眼底那点黯然却半点做不了假，看得他心口一揪，一时竟脱口而出"我陪着你"这样的话，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那之后，两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分寸，悄悄地，就乱了。
　　有一回，陆晏之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你既什么都记不清，怎么倒认得钟山这一带的山路？"
　　阿璟喂鸟的手顿了顿，抬头冲他笑，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慌乱："大约是身体自己记得吧，人心会忘事，脚底下的路，倒未必会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陆晏之却觉得那点慌乱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快得不像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人该有的反应。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这一点，和先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一并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像是攒着一副还未拼全的棋局，暂且，谁都不去碰。
　　阿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待他的态度里，渐渐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小心翼翼——会在替他递东西时，指尖若有若无地多停留一瞬；会在夜里两人同坐一处时，明明离得不远，却总要找些由头，一点点地往他这边挪近，又在快要挨到时，忽然回过神般地停住，佯装无事地移开视线。
　　陆晏之看在眼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跟着一日日地涨。他是个惯于克制的人，十年守山生涯磨出的那身冷硬，从没在谁身上松动过，如今却总在阿璟毫无防备笑起来的那一瞬，没由来地软下一块。他知道这不对——他对这人的来历几乎一无所知，那点最初的疑心，此刻不过是被搁置，从未真正消失；可他偏偏，就是没办法在阿璟看着他、眼底盛满了那样毫无掩饰的依赖时，狠下心去把这份疑心重新翻出来。
　　这日夜里，两人依旧并肩坐在檐下，阿璟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壶劣酒，非要拉着他小酌几杯。酒过三巡，阿璟脸颊染上一层薄红，话也比平日更软，靠在廊柱上，望着满天星子，忽然轻声开口：
　　"陆晏之，我这几日总在想，"他声音里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若有一日，我想起自己是谁，你发现我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会不会……立刻就不认我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陆晏之却觉得心口猛地一沉。他侧头看过去，就着廊下昏黄的灯火，看清阿璟眼底那点藏得不算好的、近乎惶恐的忐忑。
　　"不会。"他听见自己近乎不假思索地答，声音有些哑，"我认的是这些日子的你，不是你从前是什么。"
　　阿璟怔怔地看着他，眼底那点忐忑渐渐软化成别的什么，唇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里第一次带上毫不设防的、近乎孩子气的欢喜。他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陆晏之的下颌，两人之间的呼吸乱成一片，谁都没有先退开。
　　"陆守山这话，"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可不许反悔。"
　　陆晏之的心跳得又急又乱，一时竟忘了该往哪边躲，只是这样和他对视着，任由那点酒意和夜色，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分寸，也一点点地烧没了。
　　远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隐约的、不知是何种野物的低吼，惊飞了枝头一片积雪。
　　那点将要靠近的距离，被这一声突兀的响动生生截断。阿璟猛地一僵，脸上那点毫不设防的欢喜瞬间敛去，眼神暗了一暗，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着退开，只是那一瞬的异样，落进陆晏之眼里，怎么也没能装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