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灯照骨》禄之灼灼

9、第 9 章 灰雾漫

　　灰雾漫过荒墟的地面，那道残魂在雾气里缓缓浮动，身形虚淡，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恸。它是古时战死于此的兵卒，魂魄被墟气困在大荒，千百年不得解脱，每一次飘荡，都在反复重温战死那一刻的绝望。

　　沈墟立在石屋门前，手中青铜墟灯的青焰悠悠摇晃，火光轻轻漾开一层柔和的光晕，笼罩住那道飘摇的魂影。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那魂灵，眼底泛起悲悯。

　　两百年的渡灵生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亡魂。有含恨而终的，有满怀思念的，有至死都放不下执念的。从前，他会强行压下心底的共情，以淡漠的心境接引，不让心绪泛起涟漪，以此规避诅咒。

　　可此刻，心底那份柔软再也无法彻底封死。

　　他看见残魂身上残留的伤痕，听见它心底翻涌的无尽苦楚，心口微微发沉。

　　左耳耳廓，那道沉寂下去的青纹，悄然泛起一丝微弱的青光。

　　站在门檐下的凌烬目光一瞬凝住。

　　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断渡灵，只是将周身那缕护持的神火气息又加重几分，温煦的暖意静静环绕在沈墟周身，时刻准备承接即将到来的咒力躁动。

　　“千百年困于此地，是否还放不下尘世间的旧事？”沈墟的声音清浅平和，传入残魂耳中。

　　那残魂发出一阵呜咽，虚影微微颤抖，破碎的记忆在雾气之中零星浮现：故乡的山河，家中的亲人，沙场之上漫天烽火，最后是利刃穿身，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回不去……我回不去了。”残魂的声音破碎沙哑，“家中尚有老母，我不曾尽孝，战死沙场，魂归无处。”

　　沈墟的眉头轻轻蹙起，心底的怜悯愈发浓重。

　　耳廓的青辉又亮了一分，丝丝缕缕的虚无感顺着血脉漫上来，神魂隐隐开始被墟气拉扯。

　　他指尖微微攥紧墟灯的灯柄，指节泛白。他清楚，再任由心绪这般起伏，诅咒便会再度反噬。

　　可面对这般苦苦煎熬的亡魂，他实在做不到全然冷漠。

　　“世间万般执念，皆是尘缘。”沈墟压□□内翻涌的虚浮感，缓缓开口，“你心中牵挂，我知晓。可肉身已灭，凡尘再无归途。大荒墟土，便是你最后的安身之处。放下执念，便可归于沉寂，不必再受漂泊之苦。”

　　残魂依旧在悲泣，虚影不断晃动，墟气顺着它的魂体四处逸散。

　　就在这时，沈墟只觉得脑海一阵发空，四肢泛起熟悉的乏力，那股被剥离的空茫感愈发清晰。

　　“沈墟。”

　　凌烬的声音及时响起，不高，却带着提醒。

　　沈墟回过神，垂眸瞥见自己耳廓流转的青色微光，心头一凛。他没有继续靠近残魂，稍稍向后退开半步。

　　“我心绪动摇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凌烬立刻迈步上前，柔和的神火暖意稳稳覆在沈墟周身，丝丝缕缕抚平神魂躁动，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咒印。那道青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黯淡下去。

　　“不必苛责自己。”凌烬站在他身侧，目光看向那依旧悲戚的残魂，“悲悯本是你的本心，只是这诅咒，偏要拿你的善心当作利刃。”

　　沈墟轻轻吁出一口气，神魂的虚浮感渐渐褪去。

　　“可亡魂还未渡化。”他看向那道魂影。

　　“余下的，交给我。”凌烬道，“我不会用烈火去灼烧它，只以神火的温煦之力，化开它身上缠绕的墟气，帮它放下执念。你暂且退到一旁，不要再牵动心神。”

　　沈墟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握着墟灯静静伫立。

　　凌烬缓步向前，赤红眼眸平静望向那残魂。他没有释放神火的威势，只是将力量化作一缕温润的光，缓缓笼罩住魂体。

　　“沙场的苦楚，亲人的思念，都已是过往。”凌烬的声音低沉，带着上古神祇独有的沉静力量，“执念困住你的魂魄，只会让你永受漂泊煎熬。放下吧，不必再执着于回不去的人间。”

　　残魂在柔光之中，呜咽渐渐减弱，那些破碎痛苦的记忆，被神火一点点抚平。它悬浮在雾气里，虚影慢慢变得柔和，不再有剧烈的挣扎。

　　片刻之后，残魂缓缓消散，化作点点细碎的灰光，融入大荒的墟土之中，终于得以安息。

　　雾色重新归于平静，方才的魂啼彻底消失。

　　凌烬收回力量，小臂上的暗红纹路微微发烫，方才动用本源之力，又耗去了他少许残魂力量。他转过身，看向沈墟。

　　沈墟正望着方才残魂消散的方向，神色依旧带着淡淡的怅然。

　　“你看，便是这样。”沈墟轻声说道，“只要看见亡魂的苦难，我便会心生恻隐。而这份恻隐，就会唤醒诅咒。往后日复一日渡灵，这样的情形，会不断重演。”

　　凌烬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

　　“所以我们更要尽快寻到诅咒的真相。”他道，“总不能永远这样，一边渡化万千亡魂，一边时时刻刻提防自己的神魂被蚕食。”

　　沈墟低头，看着手中青铜墟灯跳动的青焰。

　　“方才那一幕，也让我更加明白。先祖留下的那句‘枷锁’，绝非随口所言。”他缓缓开口，“守墟人天生心怀慈悲，可诅咒却逼迫我们，不能动情，不能怜悯。这道枷锁，是把我们的本心，死死锁住。”

　　凌烬默然。

　　“若诅咒是枷锁，那枷锁锁的究竟是什么？”凌烬低声思索，“是锁住守墟人的心神，不让我们窥探大荒深处的秘密？还是，枷锁本身，就是用来禁锢某样存在？”

　　石屋之内，那些残破古卷还静静躺在石案之上，无数的疑问，依旧没有答案。

　　大荒的灰雾缓缓翻滚，远处的雾霭深处，隐约又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魂鸣。这片土地，永远不会缺少漂泊的苦难魂灵。

　　沈墟抬手，轻轻摩挲墟灯冰凉的灯壁。

　　“休整的日子，不会清闲。每日都有亡魂前来。”他抬眼看向凌烬，“往后渡灵，我尽量克制心绪，可我不敢保证，每一次都能安然度过。”

　　“我会一直在。”凌烬望着他，语气笃定，“只要你一察觉咒印异动，便唤我。我会替你扛下这份代价。”

　　沈墟的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可你的本源，经不起无休止的消耗。”

　　凌烬淡淡一笑，眼底没有半分怨怼。

　　“比起眼睁睁看着你神魂溃散，这点损耗，算不得什么。”

　　墟风掠过两人衣袂，素麻灰衣与残破神袍相互轻擦。

　　诅咒蛰伏在血脉之中，真相掩埋于荒墟之下。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可他们二人，已然决意，要在这万古荒芜之地，并肩向前。

　　沈墟微微抬眸，望向大荒无边的灰雾。

　　“那便继续。”他轻声道，“先在此地休整，梳理古卷，记下遗迹方位。待神魂稳固，我们便踏入大荒深处，去揭开那被掩埋的过往。”

　　凌烬颔首，赤红的眼眸里映着墟灯跳动的青光。

　　“好。”

　　“无论前路藏着何等凶险，我与你一同前往。”

　　石屋的门半开着，屋内古卷散落，屋外雾锁荒墟。
　　孤灯与神火相伴，两个被宿命困住的人，正一步步，向着未知的真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