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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大荒的 ...

  •   大荒的灰雾缓缓流动,石屋的青石墙面浸着亘古的寒凉。方才那一场咒印反噬平息下来,沈墟耳廓的青纹已经淡得近乎看不见,可神魂深处那股被墟土侵蚀过的虚浮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没有完全褪去。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向腰间那盏青铜墟灯。灯芯的青焰依旧悠悠摇曳,火光柔和,映得他半张侧脸明暗交错。方才心绪大起大落,灯焰也跟着忽明忽暗,此刻才慢慢归为平稳。

      凌烬就站在他身侧,没有再贸然伸手触碰,只是将周身神火的暖意调得舒缓绵长,一层淡淡的温煦气息笼罩在两人周遭,隔绝墟地刺骨的阴风。他小臂上那些暗红灼烧纹路,还残留着方才动用灵力过后的淡淡发烫,眼底依旧凝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方才那阵反噬,过后会不会留下隐疾?”凌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审慎,“咒力渗入神魂,不是一次镇压便能彻底根除的。”

      沈墟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青铜墟灯冰冷的灯壁,指尖的老茧摩挲着凹凸的古纹。他垂着眼,浅茶灰的瞳仁映着跳动的青火,语气平静。

      “守墟人的神魂本就时刻处在被侵蚀的状态。反噬过后,只会有一段时日心神虚耗,倒不会落下即刻致命的伤。只是往后,但凡我情绪再有大的起伏,它便会再次伺机而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凌烬,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方才你为我稳魂,消耗的是你残存的神火本源。你自己的神魂本就残缺,这般反复损耗,久而久之,你也会撑不住。”

      凌烬闻言,唇角浅浅一扯,那笑意没有半分逞强,只是坦然。

      “我知晓代价。”他目光沉沉望着沈墟,“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承受神魂被剥离的滋味。我万载沉睡,神魂碎裂,早已习惯承受损耗。比起我自身的耗损,我更怕看见你被诅咒一点点拖入虚无。”

      沈墟的眉峰轻轻蹙起。

      “可这是一个死循环。”他低声道,“我对你心意越重,诅咒发作便越频繁。你便要一次次动用本源力量来护我。到头来,我们两个人,都要被这诅咒拖垮。”

      这话戳破了两人之间最现实的困境。

      明明心意相通,明明想要相守,可血脉里的咒印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每一次靠近,都在透支两个人的性命。

      墟风掠过满地残骨,发出细碎呜咽,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在荒墟间回荡。

      凌烬沉默片刻,赤红的眼眸里褪去几分柔软,多了几分沉毅。

      “所以我们不能只被动地承受反噬。”他缓缓开口,“一味靠神火镇压,终究只是治标。我们必须找到诅咒的根源。”

      “守墟一族的先祖,留下的残卷你尽数读过,可那些残卷,会不会有被刻意隐去的部分?”

      沈墟微微摇头。

      “石屋之内所有遗存,我两百年间翻来覆去翻阅无数次。先祖记述诅咒,只写血脉受天罚,世代守墟,有情则亡。没有记载咒术的来历,没有破解之法,甚至连诅咒究竟是何人降下,都语焉不详。”

      “先祖似乎在刻意回避某些往事。”

      “回避?”凌烬眉峰一挑,“大荒之中,除了守墟一族的遗迹,还有不少上古神墟。万年前那场天地浩劫过后,很多古老的秘密,都掩埋在这片废墟之下。说不定,诅咒的真相,并不在石屋的书卷之中,而是散落在大荒各处被遗忘的残迹。”

      沈墟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灰雾,目光望向大荒深处。那片浓雾的尽头,藏着无数破碎的上古遗迹,也藏着数不清的凶险。

      “大荒深处凶险万分。”他缓缓说道,“那里游荡着大量受墟气浸染的残魂,还有不少被岁月扭曲的邪祟。即便是守墟人,也极少贸然深入。你神魂残缺,若是踏入险境,风险会成倍放大。”

      “风险我担得起。”凌烬语气坚定,“比起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诅咒慢慢蚕食你的神魂,我宁愿去闯一闯那些遗迹。只要能寻到一丝线索,便值得。”

      沈墟的指尖攥紧了腰间墟灯的系带,铜绳勒得掌心微微发疼。

      “可我不能让你孤身涉险。”他抬眸看向凌烬,“我是守墟人,熟悉大荒的脉络,知晓残魂的习性。若是要前去探寻遗迹,我应当同你一道。”

      凌烬立刻摇头。

      “不行。”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刚刚经历反噬,神魂尚且虚浮。大荒深处墟气狂暴,会加倍刺激你的咒印。你若是一同前往,一旦咒印再次爆发,我未必能够兼顾。”

      沈墟抿紧薄唇,并不认同。

      “难道要我留在这里,独自等候你的消息?”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两百年我都是独自守墟,可如今,我不愿再做那个原地等候的人。”

      凌烬望着他清冷又倔强的眉眼,心口微微一滞。他明白沈墟的心思,不是想要逞强,是不愿将所有危险全部丢给对方一人。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灰雾缓缓沉降,青铜墟灯的青焰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地上,两道影子挨得极近,却又隔着一层宿命带来的隔阂。

      许久,凌烬才缓缓开口,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口。

      “我并非要你独自留守。”

      “我们可以先做准备。”他道,“先在石屋周遭休整,稳固你的神魂,也调养我损耗的本源。待你神魂平复,我也恢复几分力量之后,再一同动身前往大荒深处。”

      “在此之前,我不会贸然深入险地。”

      沈墟静静看着他,斟酌片刻,缓缓颔首。

      “好。”

      “只是你要答应我,不可私自先行。”

      凌烬望着他认真的模样,赤红眼底漾开浅浅暖意。

      “我答应你。”

      他稍稍侧过身,目光扫过石屋的木门。那扇石门老旧斑驳,门后是简陋的居所,两百年间,这里只有沈墟一人的气息。

      “往后这段时日,我们便在此处栖身。”凌烬轻声道,“白日,你依旧照常渡化游荡的亡魂。我便在一旁,帮你镇压周遭躁动的墟气。夜里,我们一同翻看残存的古卷,梳理所有关于守墟一族的蛛丝马迹。”

      沈墟微微点头。

      “大荒之中亡魂无数,每日都有新的残魂漂泊而来。我不能停下渡灵的职责。”他的语气平和,“守墟人的本分,我依旧不能丢弃。”

      “我明白。”凌烬应道,“你的本心,我不会去动摇。只是往后渡灵之时,若你心绪波动,咒印隐隐躁动,切莫硬撑,立刻告知我。”

      沈墟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两百年间埋葬枯骨,渡化亡魂,抚过无数破碎的残魂,却从未被人这般记挂安危。

      “我记住了。”

      墟风又起,卷起地上细碎的骨粉,悠悠飘起。

      凌烬的目光落在沈墟的耳廓,那里的青纹已经黯淡,可他清楚,那诅咒从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它依旧藏在血脉深处,静静等待下一次心绪的起伏,便会再度发难。

      “沈墟。”凌烬轻声唤他。

      “嗯?”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前路究竟能不能破开诅咒。”凌烬的声音低沉而坦诚,“或许我们穷尽所有力气,最后依旧寻不到解法。但至少,我们不再是各自孤身。”

      沈墟抬眼望进他赤红的眼眸,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柔光。

      “就算寻不到解法,能够相伴这一段岁月,于我而言,已经是两百年从未有过的奢望。”

      凌烬心口一紧,伸手,这一次没有再悬在半空,而是极轻地覆上沈墟的肩头。神火的暖意透过素麻衣料缓缓渗进来,不灼人,只带来安稳的温度。

      “我不满足于此。”他的声音带着执拗,“我想要的,不只是一段短暂相伴。我想要你能够长久的活着,不必时刻活在消散的恐惧之中。”

      沈墟肩头微微一颤,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手停在那里。

      “可宿命,往往难遂人愿。”

      “那就逆天而行。”凌烬的语气无比坚定,“哪怕天道压下万千劫数,我也会和你一起扛。”

      石屋门前,青灯摇曳,神火微暖。

      诅咒依旧潜伏于骨血,结局依旧渺茫未知。

      可两个被命运困住的人,已经决意,要携手对抗这万古既定的枷锁。

      沈墟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周遭大荒的阴冷,仿佛被身侧那一缕神火暖意隔绝在外。

      他两百年的孤寂,到此,算是真正结束了。
      灰雾漫过石屋的石阶,风卷着骨粉落在两人脚边。

      沈墟闭着眼,肩头承着凌烬掌心传来的暖意,那缕神火温温浅浅,透过粗麻布衣渗进来,驱散了神魂残留的虚浮。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浅茶灰的瞳仁重新落回清明。

      “休整的日子,也不会太平。”沈墟开口,声音清浅,“大荒的残魂,不会因为我们要寻破咒之法就安分。每日依旧会有受墟气侵蚀的魂灵游荡过来,有的平和,有的早已被戾气扭曲,会冲撞石屋周遭。”

      凌烬的手依旧轻搭在他肩头,没有收回,赤红的眼眸望向雾色沉沉的荒墟深处。

      “那便由我替你挡下大部分躁动邪祟。”他道,“你只管安心渡灵,不必为外围的凶险分心。只是切记,渡灵之时,若见到苦魂悲戚,生出怜悯动容,万万不可强压心绪,一旦耳廓青纹泛起微光,立刻退开,唤我过来。”

      沈墟微微颔首。

      “我知晓。”

      从前渡魂,他皆是将自己的悲悯尽数压在心底,以无情之态去安抚亡魂,以此规避诅咒反噬。可如今,心底已经装下了牵挂,情绪再难像从前那般彻底封死。稍有动容,咒印便会伺机苏醒。

      “我从前渡灵,是把自己当成一块冰冷的石碑。”沈墟低声说道,“以无悲无喜之心,接引万千亡魂归墟。可如今,我心里有了念想,再难做到全然不动。”

      凌烬闻言,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不必逼自己变回从前的模样。”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怜悯本就是你的本心,不该为了躲避诅咒,就要硬生生磨灭。只是这份本心,需要有力量护住。往后,你的悲悯,由我来替你承接代价。”

      沈墟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

      “可代价是你的神魂本源。”

      “我明白。”凌烬坦然,“但总好过让你独自承受神魂剥离的痛苦。”

      墟风穿过石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石屋之内,堆着层层叠叠的旧卷竹简,大多已经残破,边缘被墟气腐蚀得斑驳不堪,那是守墟一族代代留存下来的记载。

      凌烬收回搭在他肩头的手,转而抬手指向石屋敞开的门内。

      “我们进去吧。趁着白日天光尚在,把那些残存的古卷再细细过一遍。”

      沈墟点了点头,抬手握住腰间青铜墟灯的灯柄。青焰在灯芯轻轻跳动,随着他迈步,灯火也跟着微微晃动。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石屋。

      屋内没有灯火,只靠屋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照亮满地散落的竹简与兽皮残册。墙壁上刻着模糊古老的符文,是守墟一族世代流传的印记,许多符文已经被岁月侵蚀,大半字迹模糊难辨。地面铺着干燥的墟土,角落堆着几件简单的粗布被褥,是沈墟两百年栖身的全部家当。

      四下安静,只有两人脚步落在土地上的轻响。

      沈墟走到堆积古卷的石案旁,弯腰,伸手将一卷卷残破竹简慢慢摊开。指尖抚过泛黄朽坏的竹片,上面刻着先祖的记事,字迹古朴晦涩。

      “这些,我已经读了无数遍。”沈墟轻声道,“通篇只记录守墟人的职责,记录诅咒发作的征兆,记录一代代族人的结局。每一代守墟人,最后都归于墟土,没有例外。”

      凌烬站在他身侧,垂眸看向案上的竹简。赤红的目光扫过那些古老刻痕,他上古神的眼界,能看清那些被岁月磨损的笔画。

      “记载只写结果,不写缘由。”凌烬缓缓开口,“先祖只告诉后人,诅咒是什么,会带来什么,却绝口不提诅咒的起源。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掩埋了。”

      “会不会,是降下诅咒的存在,不许后人探寻真相?”

      沈墟指尖一顿,目光落在一片残缺的兽皮上。兽皮之上,有几行模糊的字迹,从前他只当是无关紧要的祭祀祷文,此刻经凌烬一提,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疑窦。

      “先祖的手记里,有一处片段。”沈墟伸手,将那片兽皮轻轻拿起,“写着‘天罚落于血脉,非为惩戒,乃是枷锁’。”

      “枷锁?”凌烬眉头微蹙,“不是惩罚,而是枷锁。这句话很奇怪。若是天罚惩戒,应当是罚作恶之人。可守墟一族世代守墟,渡化亡魂,并无过错,为何会被戴上枷锁?”

      沈墟望着兽皮上模糊的纹路,低声思索。

      “先祖没有往下写。这一段之后,便是大片的损毁,余下的文字尽数消失。”

      “枷锁……枷锁困住的是什么?”凌烬喃喃自语,“困住守墟人的神魂?还是,困住大荒之内某一样东西?”

      石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大荒的灰雾缓缓流动,远处传来残魂幽幽的呜咽。

      沈墟将兽皮放回石案,抬眼看向凌烬。

      “若是诅咒是枷锁,那这枷锁,究竟是用来锁住我,还是锁住大荒深处的什么?”

      凌烬沉默片刻,赤红的眼眸里思绪翻涌。

      “这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突破口。”

      “守墟一族的诅咒,并非单纯的天罚。它是一道枷锁。可枷锁的本意,到底是什么,先祖刻意抹去了。”

      “可仅仅依靠石屋的残卷,我们已经找不到更多线索。”沈墟语气平静,“所有的秘密,恐怕真的藏在大荒深处的上古遗迹之中。”

      凌烬颔首。

      “所以休整这段时日,除了稳固你的神魂,我们还要梳理大荒的遗迹分布图。我万载沉睡之前,曾听闻大荒有几处上古神墟,是万年前大战之后遗留的旧址。只是岁月流转,早已被墟土掩埋。”

      沈墟走到石屋墙边,伸手抚过墙壁上刻下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是一代代守墟人刻下,标记大荒各处的险地。

      “我两百年守墟,也记下了不少遗迹的方位。只是那些地方,墟气狂暴,残魂横行。寻常守墟人踏入,多半有去无回。”

      “我们可以把两处的记忆合在一起。”凌烬道,“筛掉那些毫无价值的废墟,挑出最有可能藏有上古秘辛的几处。待你神魂彻底平复,我们便动身。”

      沈墟缓缓转过身,看向凌烬。

      “可我依旧担心。”他坦诚说出心底的顾虑,“一旦踏入大荒深处,墟气会不断刺激我的咒印。只要我心生波澜,反噬便会到来。到时候,你要一边应对周遭邪祟,一边镇压我的诅咒,会分身乏术。”

      凌烬望着他,目光沉静。

      “我会提前做好准备。”他道,“我可以将神火拆分,一部分护住你的神魂,一部分抵御外敌。纵然会加倍耗损本源,也别无他法。”

      沈墟抿紧唇,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你明明本就不该再承受这般损耗。”

      凌烬低低一笑,笑意冲淡了几分沉重。

      “我万载沉眠,残魂苟活,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能为你多争一分生机,便不算白费。”

      屋外,一阵幽幽的魂啼远远传来,是漂泊的残魂被墟气引动,朝着石屋的方向靠近。

      沈墟闻声,神色微微一敛。

      “有残魂过来了。”

      凌烬抬眼望向门外灰雾,周身淡淡的星火悄然亮起,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你去渡化吧。”凌烬轻声叮嘱,“切记,若是心绪动摇,立刻停下。不要硬扛。”

      沈墟握紧腰间青铜墟灯,青焰微微跳动。

      “我知道。”

      他转身,迈步走出石屋。

      灰雾扑面而来,冷冽的墟风拂动他素麻的衣摆。远处雾色之中,一道模糊的魂影缓缓飘来,周身裹着淡淡的灰败气息,那是一个在大荒游荡了千百年的苦魂,满身都是无尽的悲戚。

      凌烬紧随其后,站在石屋门口,没有上前干预,只是将一缕柔和的神火气息悄然铺散开,笼罩在沈墟周身,默默为他兜底。

      他望着沈墟的背影,心底暗暗记下。

      诅咒是枷锁,真相掩埋于荒墟。

      前路步步皆险,可他不会后退。

      只要能护得眼前之人,纵是踏遍万古枯骨,闯遍万险遗迹,亦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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