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灯照骨》禄之灼灼

10、第 10 章

　　灰雾在石屋之外翻涌奔腾，那些被墟浊操控的亡魂如同潮水，撞在石屋的石壁上，发出沉闷又细碎的碰撞声响。无数模糊的虚影贴在石墙之上，怨毒的呜咽隔着厚重的石层渗进来，听得人脊背发寒。

　　墟老的残魂虚影在屋内不住晃动，光影忽明忽暗，他的声音带着深重的忧虑。
　　“墟浊已经嗅到了封印松动的气息，它在不断引诱你们的情绪。千万切记，路上不可动怒，不可悲悯，更不可生出执念。但凡心绪有半分波澜，枷锁便会立刻抽取你的神魂。”

　　沈墟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灰白。方才得知真相的巨大冲击，已经让枷锁悄悄抽走了他一小部分神魂。耳廓那道青色纹路，依旧泛着淡淡的辉光，没有彻底褪去。

　　他将青铜墟灯紧紧握在掌心，灯焰青幽幽的，在昏暗的石屋里轻轻摇曳。两百年独守荒墟，他早已习惯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可自从凌烬来到这里，他的心湖便再也无法维持一潭死水。

　　“我明白。”沈墟低声回应，“可大荒处处皆是受苦亡魂，我很难做到全然无动于衷。”

　　凌烬站在他身侧，赤红的眼眸望向门外汹涌的灰雾，掌心升腾起的神火稳稳笼罩住整间石屋，将外面那些怨魂的侵袭隔绝在外。他小臂上的暗红神纹又在隐隐发烫，方才护持沈墟，已经消耗掉一部分残存的本源。

　　“我会替你挡下大部分外界的刺激。”凌烬侧过头看向沈墟，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能替你掌控你的心神。若是你心底泛起波澜，我的神火只能压制，不能根除枷锁的抽取。”

　　墟老飘到石案旁，抬手，虚影的指尖划过那些残破的竹简，几卷泛黄的兽皮缓缓浮起。
　　“这是前往远古神墟遗迹的路线图。”虚影将兽皮推到二人面前，“路上会经过三处险地：蚀魂谷、忘川荒泽、碎骨古台。蚀魂谷的墟气会放大心底所有情绪，守墟人踏入其中，极易触发枷锁；忘川荒泽游荡着无数枉死魂灵，最能勾起人的恻隐；碎骨古台，是万年前大战的古战场，墟浊的力量在此处最为强盛。”

　　沈墟俯身，仔细辨认兽皮上刻下的古老纹路。那些线条曲折晦涩，是守墟一族代代相传的标记。
　　“这条路，没有捷径。”他缓缓说道，“每一步，都在险境之中。”

　　凌烬伸手，将那几张兽皮收拢，收进自己神袍内侧的暗袋。
　　“我们不能久留。墟浊的力量还在持续变强，若是等它彻底挣脱封印，整个大荒，乃至世间所有魂魄，都会被它吞噬。”

　　屋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石壁已经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那些被操控的亡魂，正在拼尽全力想要破开石屋的防御。

　　墟老的虚影渐渐变得稀薄，仿佛随时会消散。
　　“我留在此地，守住石屋，尽可能拖延墟浊的脚步。”他看向沈墟，目光里藏着无尽的愧疚，“孩子，千万小心。千万不要忘了，枷锁的本质，是用你的神魂去镇压怪物。”

　　话音落下，墟老的虚影缓缓沉入墙壁的符文之中，彻底隐匿不见，只余下墙壁上古老的刻痕，静静泛着微光。

　　沈墟深吸一口气，将身上简单的行囊收拾妥当，只有几件粗布衣衫，还有装着少量疗伤灵草的布包。他把青铜墟灯牢牢攥在手里，青焰在掌心稳稳跳动。

　　凌烬抬手，神火骤然暴涨，一道炽热的光墙轰然炸开，将石屋大门轰开。门外滚滚灰雾瞬间涌进来，无数怨魂的虚影嘶吼着扑向二人。

　　“走。”凌烬低喝一声，神火化作一道屏障，将周遭的邪祟尽数逼退。

　　沈墟紧随在他身后，迈步踏出石屋。

　　踏出石屋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墟气瞬间裹住二人。漫天灰雾遮天蔽日，看不到日月，天地间只有一片沉沉的灰暗。脚下的土地到处是碎裂的枯骨，风掠过荒原，卷起满地的墟土，呜呜作响，如同万千亡魂的哀啼。

　　大荒的天地，远比石屋之内更加荒芜压抑。

　　二人沿着兽皮记载的路线，向着大荒深处前行。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残破的枯骨之上。越往深处走，周遭飘荡的残魂便越来越多。

　　有的亡魂只是漫无目的游荡，有的满身伤痕，蜷缩在墟土之中，一遍遍重复着生前的苦难。

　　沈墟的目光掠过那些魂灵，心底本能泛起恻隐。

　　几乎是同一瞬，左耳耳廓的青纹骤然亮起，一股虚无空洞的感觉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灵魂深处被抽离。

　　沈墟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微微摇晃。

　　“沈墟！”凌烬立刻察觉到异样，转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温热的神火立刻涌入他的体内，压制住躁动的枷锁。

　　“我没事。”沈墟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的怜悯，“只是看见那些亡魂，心绪不受控制。”

　　凌烬的眉头紧紧蹙起。
　　“不要去共情他们。现在不是渡灵的时候。一旦你心神失守，枷锁就会疯狂汲取你的神魂。”

　　沈墟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无力。
　　“可他们明明那么痛苦。”

　　凌烬望着他，赤红的眼眸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心疼。他很清楚沈墟的本性，生来悲悯，见不得生灵受苦。这份善良，既是守墟人的天职，也是悬在沈墟头顶的一把利刃。

　　“我知道。”凌烬声音放轻，“但我们现在要去寻破解枷锁的办法。只有解开诅咒，你才能堂堂正正地渡化亡魂，不必再以性命为代价。”

　　沈墟点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向前迈步。

　　一路行来，周遭的残魂越来越多，时不时便会有破碎的记忆碎片飘到二人眼前。有战乱流离的百姓，有战死沙场的将士，有含冤而死的女子。一幕幕悲苦的画面，不断冲击着沈墟的心神。

　　每一次心底泛起波澜，枷锁便会抽走一丝神魂。沈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指尖也开始透出淡淡的半透明。

　　凌烬一直在留意他的状态，只要沈墟的青纹一亮，便立刻释放神火护住他。可每一次动用本源力量，他身上神袍的破损就会加重几分，原本就残破的虚影，也变得愈发淡薄。

　　他们在荒芜的大地上行走了整整一日。灰雾始终笼罩天地，没有白昼黑夜之分，只能依靠墟灯的火光分辨时间。

　　暮色般的灰霭缓缓沉降，二人来到了第一处险地——蚀魂谷的谷口。

　　远远望去，山谷入口被浓稠的灰黑色墟气笼罩，谷内风声呼啸，隐约传来无数细碎的低语。那些低语，是心底最隐秘的情绪，会被蚀魂谷的墟气无限放大。

　　墟老留下的警示在脑海中回响：蚀魂谷，会放大人心所有的喜怒哀乐。对于守墟人而言，这里便是绝境。

　　沈墟站在谷口，望着幽深昏暗的山谷，耳廓的青纹已经在隐隐发烫。

　　“这里就是蚀魂谷。”沈墟轻声说道，“踏入这里，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心绪动荡。”

　　凌烬将神火凝聚在周身，周身火光灼灼，将周围的墟气逼退数尺。
　　“我会守在你身侧。一旦你感觉心神不稳，立刻告诉我。不要硬撑。”

　　他看向沈墟，目光郑重。
　　“记住，在这里，不要回想过往，不要共情亡魂，更不要……生出牵挂。”

　　沈墟抬眼望向凌烬。
　　牵挂二字，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对眼前这个残魂古神，早已生出了难以割舍的牵绊。这份心意，在蚀魂谷之中，会被墟气无限放大。

　　一旦动情，枷锁便会肆无忌惮地掠夺他的神魂。

　　沈墟的指尖微微收紧，青铜墟灯的青焰剧烈跳动起来。

　　“我们进去。”

　　二人一前一后，迈步踏入蚀魂谷。

　　谷内的墟气如同有生命一般，缠绕上来，钻进人的神魂之中。无数细碎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两百年独自守墟的孤寂，看见亡魂受苦的悲悯，还有与凌烬相伴的点滴暖意。

　　所有情绪，都被山谷的力量成倍放大。

　　沈墟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左耳的青纹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青光。神魂被撕扯的剧痛席卷全身，他身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沈墟！”

　　凌烬瞬间转身，双臂牢牢扶住他，澎湃的神火尽数灌注进沈墟体内，强行压住枷锁的躁动。

　　可蚀魂谷的力量还在不断侵蚀，那些心底的念想，依旧在疯狂翻涌。

　　沈墟靠在凌烬的臂弯，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被枷锁抽取，那股虚无感越来越强烈。

　　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凌烬，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情愫。

　　“凌烬……”

　　蚀魂谷的风呼啸而过，谷中回荡着无数亡魂的低语。前路漫漫，危险重重，他们的相爱，本就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