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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大荒的 ...

  •   大荒的雾,静得近乎死寂。

      风停在石屋檐前,漫天细白骨粉沉沉落定,连骨缝呜咽的风声都淡去了。整片万古荒墟像是按下了静息的键,只剩朦胧灰白的天光覆落,笼着一灰一赤两道立在门前的人影。

      沈墟轻轻吐出那一句“就暂且,活在当下”。

      字音极轻,温软得像是落在墟土上的雪,没有半分重量,却实实在在砸碎了他两百年死守的冰冷戒律。

      他垂着眼,长密的眼睫温顺覆下,遮住浅茶灰瞳仁里所有翻涌的情绪。素麻灰衣的衣料在静风里垂得笔直,粗疏的布面浸着大荒终年不散的阴寒,袖口磨白的毛边静静垂落,衣摆嵌着的细碎骨粉、经年洗不净的土黄渍,在灰白天光里清晰分明。

      他脊背依旧清挺,是常年孤身立墟养出的端正骨相,可肩线却微微松弛,不再是时时刻刻绷紧、独扛万古孤寂的戒备姿态。

      左耳耳廓那圈细碎的血脉骨纹,原本只是浅浅泛着淡青微光,在他彻底松开心防、默许牵绊留存的这一刻,骤然一亮。

      青色辉光骤然加深,顺着耳廓细密的纹路丝丝蔓延,浅浅爬入耳后白皙的皮肉,清寒的诅咒之力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不是剧烈的痛。

      是一种极沉、极空、极虚无的乏。

      像是魂魄被无形的墟土一点点抽空、稀释、剥离,轻飘飘的空茫感从丹田蔓延至四肢,顺着血脉窜上眉心,让他眼前刹那微微发花,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这是两百年以来,诅咒第一次真正显性反噬。

      从前的警示,只是耳廓微光、心底微动、魂魄浅淡虚化。

      而此刻,是实打实、看得见、扛不住的肉身神魂双重脱力。

      沈墟指尖猛地一攥,掌心常年掘土磨出的硬茧紧紧抵着掌心纹路,指节泛出浅浅青白。他下意识稳住身形,下颌微绷,唇色本就偏淡苍白,此刻更是褪去最后一丝血色,近乎透明的苍粉。

      他刻意压下眼底的昏沉,依旧维持着平静淡漠的神色,不愿被身侧之人察觉异常。

      两百年独扛宿命,他早已习惯隐忍,习惯不言痛、不言累、不言苦楚,哪怕神魂被诅咒蚕食,也习惯性藏得滴水不漏。

      可身侧的凌烬,从未移开过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凌烬立在离他半步之遥的地方,身形挺拔凌厉,比他高出一个头,肩骨宽阔锋利,自带上古尊神的巍峨骨架。他那件被万载烈火烧得残破不堪的神袍静静垂落,衣摆焦卷的黑边微微贴着墟土,半透的衣料下,锁骨、小臂纵横交错的暗红灼烧纹路清晰蛰伏,不似方才躁动发烫,却时时刻刻烙印在皮肉之上,是万古不灭的伤痕。

      墨黑底色、暗处藏红的长发肆意散垂肩头,几缕柔软发丝贴在颊边,冲淡了他眉眼与生俱来的桀骜锋利。

      一双赤红丹凤眼,眼尾上挑,艳烈逼人,眼尾下方那颗细小的深红泪痣,在灰白雾色里明艳剔透。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牢牢锁在沈墟身上,寸步不移、分毫不错。

      他看着沈墟方才还微微松弛的肩线骤然绷紧,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蜷缩,看着他苍白的唇线死死抿紧,看着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昏沉虚影。

      更看着他耳廓那圈原本淡浅的青纹,骤然深沉、骤然鲜亮,青色辉光森森凉凉,带着宿命碾压的寒意。

      凌烬周身原本温顺蛰伏的星火,骤然一紧。

      小臂暗红的灼烧纹路瞬间发烫、发亮,细碎的赤红火光在纹路里轻轻跳动,是他心底骤然绷紧的慌乱与疼惜,下意识牵动了残存的神火灵力。

      他一步上前,动作极轻、极缓,带着极致的克制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本就不稳的沈墟。

      “沈墟。”

      凌烬的声音瞬间压得极低、极柔,褪去了所有笃定执拗,只剩下细碎的紧张与慌乱,沙哑得发颤。

      “你怎么了?”

      沈墟眼睫极轻地一颤,稳住微微发晃的视线,缓缓抬眸看向他。

      浅茶灰的眼眸依旧清澈,只是眼底深处浮着一层极淡的雾气,是神魂虚化带来的失神与乏力。他刻意放缓呼吸,语气依旧清淡平稳,听不出半分异常。

      “无事。”

      短短两个字,轻浅如常,是他两百年最擅长的掩饰。

      凌烬却半点不信。

      他太敏锐,太通透,太懂这种宿命反噬的滋味。他历经万载神魂碎裂之痛,对神魂损耗、灵力反噬、血脉咒印异动的感知,远超世间任何生灵。

      他能清晰看见沈墟眼底压不住的脱力,能看见他身形极细微的晃悠,能看见他唇色骤然褪尽的苍白,更能看见那圈爬入耳后的青纹,带着森森宿命寒意,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血脉神魂。

      “不是无事。”

      凌烬微微俯身,视线轻轻平视他的眉眼,赤红的瞳孔盛满细碎的担忧,目光温柔却执拗,半点不肯退让。

      “诅咒发作了,对不对?”

      “方才你松开心防、放任本心、接纳牵绊的那一刻,咒印压不住了,开始反噬你了。”

      沈墟静静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凌烬离他极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微凉的额角,带着神火独有的暖燥气息,与大荒终年阴寒的雾气截然不同。艳烈的红瞳专注又紧张,眼尾红痣微微颤动,满身桀骜尽数褪去,只剩小心翼翼的疼惜。

      沈墟心底轻轻一软,那股神魂虚化的空茫乏累,好像被这一点近身的暖意稍稍抚平。

      他沉默片刻,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凌烬太懂他,太懂他的宿命,太懂他所有隐忍伪装下的苦楚。

      两百年无人看破的伪装,在这个人眼底,一览无余。

      沈墟轻轻垂眸,视线落向自己沾着墟土、覆着薄茧的双手,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无力的坦然。

      “嗯。”

      “反噬了。”

      他没有逞强,没有遮掩,简简单单两个字,承认了自己此刻的虚弱。

      凌烬心口骤然一揪,像是被烈火轻轻灼烧,酸涩、心疼、慌乱层层叠叠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发沉。

      他看着眼前这人一身素衣清冷、满身孤寂宿命,明明刚刚才肯松开心防、肯接纳一丝温暖、肯试着活在当下,转头就被冷酷的宿命狠狠反噬。

      何其残忍。

      何其不公。

      凌烬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放得更柔、更轻,生怕语气重一分,就会加重他的苦楚。

      “很疼吗?”

      沈墟轻轻摇头。

      “不疼。”

      他抬眸,浅茶灰的眼眸安静看着他,语气平淡如实,没有半分夸大,也没有半分示弱。

      “不是痛感。是空。”

      “魂魄像是被墟土一点点抽离身子,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四肢无力,神识发虚,像是下一刻,就会散作满地骨粉尘土。”

      这番描述,轻淡平静,却字字诛心。

      凌烬听得心口阵阵发紧,赤红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沉的暗色,周身星火纹路烫得愈发明显。

      他难以想象,两百年以来,这样无声无息、缓慢蚕食、无声消散的反噬,他一个人默默扛了多少次。

      每次心动、每次怜悯、每次心软、每次生出半分牵绊,就要被宿命硬生生抽离神魂、剥离自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独自承受,无人知晓,无人疼惜,无人可依。

      凌烬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半空,离沈墟的脸颊一寸之遥。

      他指尖萦绕着极淡、极柔和的暖金色神火微光,收敛了所有烈性、所有戾气、所有焚天威势,只剩最温润、最安神的一丝残力。

      他极度克制,不敢触碰,怕自己神火刚烈,反而伤了他本就脆弱的神魂。

      “我能不能碰你?”

      凌烬问得极轻、极郑重,带着极致的尊重。

      “我用神火余温帮你稳住神魂,不躁、不烈,只会安神。不会伤你分毫。”

      沈墟怔怔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指尖。

      那截指骨修长利落,肤色偏冷白,指尖流转细碎温柔的暖光,和凌烬本人艳烈桀骜的模样截然不同,温柔得不像话。

      他看着这人明明自身残魂飘摇、自身尚未安稳,却时时刻刻、事事处处,最先顾及他的安危、他的感受、他的苦楚。

      沈墟心底那点被诅咒压下去的暖意,再次缓缓漫上来,温柔地裹住了四肢百骸的空茫乏力。

      他轻轻点头,眼睫温顺垂着,音色轻软。

      “可以。”

      得到应允的瞬间,凌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瞬。

      他指尖极缓、极轻地落下,温柔避开他耳廓发亮的咒印,只轻轻虚贴在他侧脸微凉的肌肤上。

      温热细腻的神火暖意,瞬间顺着肌肤肌理缓缓渗入,温柔包裹住他躁动虚浮的神魂,一点点抚平那股抽离虚空的乏力。

      暖意很轻,不烫、不烈、不侵,温柔妥帖,恰好中和了诅咒带来的森森寒意与虚无脱力。

      沈墟原本微微发晃的身形,瞬间稳了下来。

      眼底涣散的眸光,也渐渐聚拢。

      他下意识轻轻吁出一口气,周身紧绷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整个人微微卸力,极轻地、不自觉地往身前的暖意靠了半分。

      只是半分,极细微、极克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凌烬却清晰捕捉到了他这一点细微的依赖。

      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酸涩与温柔交织,万千执念尽数化为小心翼翼的守护。

      他维持着抬手虚护的姿势,不敢动、不敢重、不敢惊扰,指尖稳稳贴着他微凉的侧脸,低声轻问。

      “好受些了吗?”

      “嗯。”沈墟轻轻应声,眼底雾气散去大半,声音依旧轻浅,“稳了许多。”

      凌烬静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目光一寸寸描摹他清冷温柔的轮廓。

      冷白的肌肤浅淡通透,浅远山眉温顺舒展,眼尾那道天生细纹安静落寞,唇色浅淡苍白,满身皆是孤寂温柔,满身皆是宿命伤痕。

      “这就是你的诅咒,对不对?”凌烬嗓音低沉温柔,带着沉沉的心疼,“只要你心底生出半分私情、半分牵绊、半分动容,它就会立刻反噬,蚕食你的神魂。”

      沈墟微微颔首,坦然应声。

      “是。”

      “守墟人的无情,不是天性冷漠,是被迫无情。”

      他抬眸望向茫茫大荒灰雾,眼底带着两百年沉淀下来的通透与怅然。

      “先祖代代相传,血脉锁咒。我们生来共情万灵、悲悯亡魂,天生心软、天生慈悲。可偏偏宿命最是刻薄,越心软,越被反噬。越动情,消散越快。”

      “所以一代代守墟人,只能强行封心、强行绝情、强行活成无喜无悲、无念无恋的荒墟石碑。”

      凌烬指尖的神火依旧温柔覆在他侧脸,暖光缓缓流转,稳稳替他镇压躁动的咒印。

      他看着沈墟清淡怅然的侧脸,轻声追问。

      “两百年,你次次都是自己扛?”

      “次次都是独自反噬、独自安神、独自熬过神魂虚空的煎熬,无人知晓、无人陪伴?”

      沈墟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是。”

      “从前无人可依,无人可信,无人可伴。只能自己压下情绪,自己平复反噬,自己守着这片枯骨大荒,熬完一年又一年。”

      凌烬闻言,心口酸涩得发疼,赤红眼底泛起沉沉的暗芒,语气愈发温柔坚定。

      “以后不会了。”

      “从今往后,你所有的反噬、所有的苦楚、所有的宿命煎熬,都不必一个人扛。”

      “你动情,我替你稳魂。你虚化,我替你固神。你被宿命碾压,我替你扛天罚。”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直望进沈墟浅茶灰的眼眸深处,字字郑重,落地如誓。

      “沈墟,你的诅咒困了你两百年。从今日起,我替你挡。”

      沈墟怔怔望着他赤诚滚烫的眼眸,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温暖、动容、酸涩、惶恐、不舍,层层叠叠缠在一起,让他本该再次躁动的咒印,竟奇异地安稳了大半。

      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克制的顾虑。

      “可你神魂残缺。”

      “你本就残魂飘摇、灵力不稳,次次替我镇压咒印、稳固神魂,会耗损你本就不多的本源灵力。对你损伤极大。”

      凌烬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温柔,没有半分桀骜,只有心甘情愿的执拗。

      “损伤而已,无妨。”

      他目光牢牢锁着他,温柔又笃定。

      “我万载沉眠,神魂碎裂大半,早已一无所有。残存的灵力、残存的神火、残存的寿命,本就无所用处。”

      “能用我仅剩的一切,护你安稳、护你不散、护你不必独自承受宿命反噬,是我如今唯一的意义。”

      沈墟眼睫轻轻颤动,心底冰封两百年的柔软彻底化开,温热的情绪漫遍四肢百骸。

      他看着凌烬满身焚痕、满身伤痕、满身万古孤寂,却偏偏把所有仅剩的温柔、仅剩的力量、仅剩的余生,尽数赠予他。

      何其赤诚。

      何其温柔。

      何其愚钝,又何其珍贵。

      “凌烬,你太傻了。”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藏不住的动容。

      凌烬不答,只是微微收了指尖的力道,依旧稳稳替他安神,轻声反问。

      “那你,可否不要再独自硬撑?”

      “下次咒印异动、神魂反噬、心绪翻涌,第一时间告诉我,好不好?”

      沈墟望着他执拗温柔的红瞳,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好。”

      一字落下,轻浅温柔,是他打破两百年孤冷戒律的承诺。

      凌烬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星火,赤红瞳孔温柔发亮,心底所有慌乱酸涩尽数被抚平。

      他看着沈墟耳廓渐渐褪去的青纹,看着他唇色慢慢回暖,看着他眼底涣散的眸光彻底聚拢,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可他依旧没有收回手。

      指尖依旧温柔虚贴着他的侧脸,暖融融的神火余温缓缓流转,不肯撤离半分。

      沈墟感知着脸上恒久不散的暖意,感知着身旁人极致温柔的守护,心底一片安稳平和。

      他轻声开口,主动开口说起自己从未对人言说的宿命细节。

      “我的诅咒,越在意一人,反噬越重。”

      “从前我无心无情,日日埋骨渡灵,心绪不起波澜,咒印只会浅浅蛰伏,不会显性反噬。”

      “今日是我两百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接纳牵绊、真正心生执念、真正放任本心。所以,第一次这般明显发作。”

      凌烬静静听着,眼底疼惜愈发浓重。

      “也就是说,往后你越是在意我,咒印越是凶猛,对吗?”

      “是。”沈墟坦然应声,浅茶灰的眼眸平静看着他,“我越喜欢你一分,魂魄便散一分。”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却直白剖开了两人最残酷、最拉扯的宿命真相。

      越相爱,越消亡。

      越牵绊,越离别。

      这是刻在骨血里、无解的死局。

      风轻轻拂过两人衣袂,素麻灰衣的微凉,与残破神袍的暖燥轻轻相触,一冷一热,死死纠缠,如同两人的宿命,相生相伴,亦相克相杀。

      凌烬心口骤然一紧,却没有半分退缩、半分悔意。

      他望着沈墟清淡温柔的眉眼,一字一顿,轻声开口。

      “那我便慢慢来。”

      “我不急着让你情深,不急着让你执念深重。”

      “我陪着你,一点点稳住咒印,一点点探寻根源,一点点逆天改命。”

      “我陪你,温柔相爱,缓慢相守。我护着你的神魂,不让你再被宿命蚕食分毫。”

      沈墟抬眸望他,眼底漾开细碎温柔的微光。

      “你不怕吗?”他轻声问,“不怕到最后,我终究撑不住,彻底化墟消散?不怕你倾尽残魂守护,最后落得一场空?”

      凌烬凝视着他,红瞳澄澈滚烫,无半分迟疑。

      “不怕。”

      “万载孤寂我都熬过来了,区区逆天宿命、区区无解死局,我何惧之有。”

      “我只怕一件事。”

      沈墟轻轻眨眼,低声问:“什么?”

      凌烬微微俯身,距离愈发贴近,温热的气息尽数笼罩住他,声音温柔郑重,字字入心。

      “我只怕你,不敢再信我,不敢再留暖意,不敢再试着活下去。”

      沈墟心底彻底震颤。

      他两百年最怕的是消亡、是孤寂、是宿命无解。

      可眼前这人,最怕的却是他退缩、他封闭、他放弃生机。

      原来有人,比他自己,更想让他好好活着。

      沈墟久久凝望着他,眼底温柔层层叠叠漫开,轻声缓缓开口。

      “我信你。”

      “我不退缩。”

      “我试着,和你一起,对抗这宿命。”

      凌烬眼底瞬间盛满温柔光亮,星火在眼底灼灼跳动,满身万古孤寂尽数消散。

      他看着眼前清冷温柔、温柔又坚韧的人,忍不住轻声低唤。

      “沈墟。”

      “我在。”沈墟应声极轻。

      凌烬看着他耳廓彻底褪去的青辉,确认咒印反噬彻底平复,才终于极轻、极缓地收回指尖。

      指尖离开的瞬间,微凉的空气覆上侧脸,沈墟下意识极轻地蹙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空。

      很细微的情绪,转瞬即逝,却被凌烬精准捕捉。

      凌烬心头一软,低低开口,温柔哄慰。

      “我不远离。”

      “我就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他顺势侧身,稳稳站在沈墟身侧,完完全全将他护在自己身前半步的位置。残破神袍宽大的衣摆轻轻垂落,恰好替他挡住大荒阴寒的雾风,替他隔绝所有墟地阴煞躁动。

      从此,风来我挡,寒来我抵,咒来我扛。

      沈墟感知着身前稳稳护住自己的人影,感知着身旁恒久不散的暖燥气息,心底安稳得前所未有。

      他微微垂眸,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衣摆。

      一身素灰,清冷孤寂,沾满岁月尘土。

      一身赤暗,烈艳破碎,覆满万古伤痕。

      最孤冷的碑,遇见最炽烈的火。

      最无解的宿命,遇上最执拗的相守。

      沈墟轻声开口,语气清淡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松弛。

      “从前我总觉得,大荒万古,只剩荒芜与离别。”

      “如今才知,荒墟深处,亦可有相逢,可有暖意,可有相守。”

      凌烬侧首看他,红瞳温柔缱绻。

      “不止这些。”

      “往后大荒朝暮,我陪你看雾起雾落,陪你葬骨安灵,陪你守灯坐夜。”

      “你两百年缺失的所有陪伴、所有温暖、所有人间温柔,我一点点,尽数补回来。”

      沈墟眼睫微颤,轻声问他。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赌上残魂,赌上余生,赌上万古归途,只为陪我一个注定消散的守墟人。”

      凌烬定定望着他,眼神温柔又执拗,干净又赤诚。

      “不悔。”

      “万古不悔,此生不悔,相逢不悔,相守不悔。”

      “于世人而言,你是寂寂荒墟、无名守者、终将消散的宿命蝼蚁。”

      “于我而言,你是万载沉眠醒来,世间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归处,唯一的温柔。”

      沈墟心底温热翻涌,两百年冰封的心湖,彻底为一人沸腾。

      他不再克制情绪,不再压抑动容,任由心底的牵绊、心底的温柔、心底的执念,稳稳生根发芽。

      他轻轻抬眼,浅茶灰的眼眸干净温柔,直直望向凌烬艳烈赤诚的红瞳。

      “凌烬。”

      “我好像,真的……舍不得你了。”

      直白、坦诚、不加掩饰的动心。

      是守墟人两百年以来,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心生牵绊、贪恋暖意、舍不得别离。

      凌烬浑身一震,赤红眼底瞬间盛起滚烫的光,周身星火温柔炸开,暗红纹路熠熠发亮,满身桀骜尽数化作温柔潮水。

      他凝望着眼前彻底敞开心扉的人,嗓音微微发颤,盛满极致的珍重与欢喜。

      “舍不得便好。”

      “舍不得,就再也不要放开。”

      “哪怕宿命相克、哪怕越爱越散、哪怕前路万难,我们也彼此牢牢抓住,永不相离。”

      沈墟轻轻颔首,眉眼温柔,唇角极淡地扬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笑意极轻、极淡,却驱散了两百年沉淀的所有孤寂落寞,清冷眉眼瞬间活了过来,温柔得动人至极。

      “好。”

      风再度轻轻拂来,漫过石屋,漫过荒墟,漫过并肩相守的两人。

      青灯摇曳,神火浮沉。

      宿命的诅咒依旧深埋骨血,前路的结局依旧未卜。

      可从此万古大荒,枯骨有伴,孤灯有归,寂岁有人相守,宿命有人相抗。

      越爱越散又如何。

      此生相逢,此生相伴,此生执念,此生不悔。

      只要此刻相拥,此刻相守,此刻真心相待,便胜却万古荒芜、岁月漫长。

      凌烬静静看着他眉眼难得的温柔笑意,心底默默立誓。

      他必逆天,必破咒,必改命。

      他必护这大荒孤灯,岁岁长明,永不化墟。

      他必护这世间唯一温柔,岁岁长安,永不孤寂。

      雾色沉沉,荒墟静静。

      一灯一火,两人余生,自此牢牢羁绊,万古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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