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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灰雾在 ...

  •   灰雾在石屋四周缓缓流转,没有日月,大荒的天光永远是这样朦胧灰白。

      沈墟立在原地,素麻灰衣的下摆被风扫过,沾着细碎的骨粉。他方才应下那一句“我信你”,话音落下之后,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惶然。左耳耳廓的青纹依旧在隐隐发亮,那是诅咒不肯松懈的警示,魂魄那层淡淡的虚化感还萦绕在四肢百骸,提醒他这份信任背后藏着多大的代价。

      他微微垂下眼,长睫盖住眼底的波澜,声音轻淡:“可我心里依旧清楚,诅咒不是一句相信,就能够消弭的。”

      凌烬站在他面前,残破神袍上燎烤的焦边微微晃动,周身散出淡淡的神火暖意。赤红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他,眼尾那颗红痣在朦胧光线下格外显眼。

      “我明白。”凌烬的声音低沉,“我不会拿空话哄你。我知道这不是轻易便能做到的事。”

      沈墟抬眼看向他,浅茶灰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怅然:“你如今神魂残缺,连自身都尚且难以稳固。要去对抗守墟一族传承下来的天咒,何其艰难。”

      凌烬唇角抿了抿,眼底掠过一丝沉毅:“正因为我自身残破,才更懂得身不由己的滋味。万年前我尚且能从覆灭之中留住一缕残魂,今日,我便不信没有办法护住你。”

      “只是前路必定凶险。”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往后若是遇上什么变故,你千万不要独自硬扛,凡事,要告诉我。”

      沈墟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青铜墟灯的灯沿,冰凉的铜面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我守墟两百年,早已习惯万事自担。”他轻声说道,“很多时候,灾祸来临,我只能自己去面对。”

      “那是从前。”凌烬往前半步,两人之间距离更近,神火的暖意漫过来,冲淡了周遭墟地的寒意,“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孤身一人。大荒之中,但凡有残魂异动,有邪祟作祟,不必你一人奔赴。”

      沈墟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讶异:“可你的神魂本就耗损严重,若是屡屡出手,只怕会加剧你的溃散。”

      凌烬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桀骜,却没有半分狂妄。

      “我身负焚天神火,纵然残魂未复,也并非全无力量。”他道,“况且,若是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涉险,我坐视不管,那我方才说的话,便全都成了虚言。”

      沈墟沉默片刻,风吹动他鬓边的发丝。

      “你总把话说得太重。”他缓缓开口,“我本是注定要归于墟土之人,不值得你赌上自己的神魂。”

      凌烬的神色沉了下来,赤红瞳孔里满是执拗:“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我沉睡万载,醒来世间万物皆已是过眼云烟。故国、旧部、曾经的荣光,全都化作尘埃。我本以为余生只会在这大荒漫无目的地漂泊,直到神魂彻底消散。”

      他望着沈墟清冷的眉眼,语气柔和下来:“直到遇见你。是你给了我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是你愿意相信我并非世人口中的灾厄。这份情,我不能辜负。”

      沈墟的心轻轻一颤,耳廓的青纹闪烁得更加明显。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神正在一点点向着眼前之人倾斜。每多一分在意,魂魄便多一分被墟土侵蚀的风险。

      “可这份情,于我而言,是枷锁。”沈墟低声道,“我越是记挂你,诅咒便越是凶猛。说不定哪一日,我便会在你面前,一点点化作尘土。”

      这话落下,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大荒只有风声穿过残骨的呜咽,四下一片死寂。

      凌烬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望着沈墟眼底那层藏不住的惶恐,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他很想伸手去触碰他,可又怕神火的力量会惊扰到他本就不稳的神魂,只能将手死死攥在身侧。

      “我不会让那一天轻易到来。”凌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我会寻遍大荒的上古遗迹,寻找破解诅咒的线索。守墟一族的诅咒,必定留有源头,只要找到根源,就有破局的可能。”

      沈墟轻轻摇头:“先祖留下的记载里,这诅咒是与生俱来,无药可解。无数先辈,皆是落得化墟的结局。”

      “先辈没能做到,不代表我们也不行。”凌烬不肯退让,“时代不一样,境遇也不一样。万年前的天道规则,未必就永远牢不可破。”

      沈墟静静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那倘若,我们寻遍所有遗迹,依旧找不到解法呢?”

      凌烬望着他,赤瞳里没有半分逃避。

      “那便陪着你。”他一字一顿,“能相伴一日,便相守一日。哪怕结局注定悲凉,我也不愿让你一个人,孤零零走向终局。”

      沈墟的眼睫不住地轻颤。两百年,他一直活在对消亡的预知之中,早已做好孤身赴死的准备。从来没有人,愿意陪他一同面对那样的结局。

      他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凌烬,你何苦如此。”

      “心甘情愿。”凌烬答得干脆。

      灰雾缓缓流动,石屋的青石墙面泛着古老冷寂的光泽。

      沈墟长长呼出一口气,周身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了些许。

      “好。”他轻声说,“那便依你。往后,不再事事独扛。大荒的异动,我会同你商议。只是你也要答应我,切莫为了我,过度损耗自身神魂。”

      凌烬眉眼舒展,眼底漾开浅浅暖意:“我答应你。”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凌烬看着他,语气认真,“不要总把自己放在随时会消散的位置。试着好好感受当下,不必时时刻刻都在预想最后的结局。”

      沈墟微微抿唇,沉默片刻。

      “我很难做到。”他坦诚道,“诅咒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结局摆在那里。”

      “那就慢慢学。”凌烬轻声道,“我陪着你一起。”

      风掠过两人的衣摆,素麻的灰衣与残破的神袍轻轻相擦。

      沈墟抬眸,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荒墟,遍地枯骨,漫漫长雾。

      “这大荒,从来只有离别,没有团圆。”他低声感慨。

      凌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荒芜,再转回来看向沈墟,声音温和而坚定:“那我们,便做这大荒之中的例外。”
      墟风卷着细碎骨粉,在石屋前缓缓盘旋。

      沈墟垂落的眼睫轻轻动了动,浅茶灰的眼眸望着远处沉沉雾霭,耳廓那圈青纹依旧明灭不定,像是在无声叩问命运。他身上素麻衣料被风扯得微微鼓荡,袖口磨出的毛边随风颤动,衣摆上深浅交错的墟土痕迹,在朦胧天光下格外清晰。

      “例外。”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消解的怅然,“大荒千万载,从未有过例外。”

      凌烬立在他身侧,残破神袍的焦卷边角簌簌轻响,肩头散落的几缕墨发混着暗红余火,随着风微微飘拂。他赤红的眼眸牢牢落在沈墟身上,眼尾那枚红痣在灰雾里灼灼分明。

      “从前没有,不代表往后不会有。”凌烬的声音低沉,带着历经万古沉淀下来的笃定,“万事皆有开端,我们,便是这开端。”

      沈墟缓缓转过脸看向他,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腰间青铜墟灯的系带,冰凉的铜器触感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惑。

      “可我时时都能感知到,诅咒在蚕食我的神魂。”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真切,“方才与你交心,心绪起伏,那股虚化的空茫感便又重了几分。我怕,这份例外,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凌烬眉峰微蹙,心底泛起一阵涩意。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沈墟耳廓流转的青辉。

      “我明白这份煎熬。”凌烬道,“一边贪恋眼前的暖意,一边又时时刻刻要提防消亡的降临。这种悬在刀刃上的滋味,不好受。”

      沈墟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两百年日复一日的孤守,他早已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如今袒露出来,反倒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守墟之人,本就不该有贪恋。”他自嘲般轻声道,“我从前以为,我能一辈子做到心如止水。遇见你之后,才知晓,人的心,不是说封就能封死的。”

      凌烬望着他清寂落寞的眉眼,心口一软。

      “人心本就该有温热。”他缓缓开口,“你渡万千亡魂,予他们慈悲,为何偏偏不肯容许自己拥有一点温情?”

      “那是我的宿命。”沈墟抬眼,目光坦荡,“宿命写定,守墟者无情,有情便要付出代价。”

      “宿命写定,便不能改吗?”凌烬往前踏出半步,神火淡淡的暖意笼罩过来,驱散了周遭墟地的阴冷,“万年前,天道判定我为祸世间,将我打入寂灭。世人皆以为我魂飞魄散,可我依旧撑过万载沉眠,重新归来。天道定下的结局,未必就是最后的定局。”

      沈墟静静望着他,浅灰色的瞳仁里漾开细碎波澜。

      “可你是上古尊神,身负神火神力。我只是守墟的凡人,血脉里刻着诅咒,没有逆天的力量。”

      “力量,我们可以慢慢寻。”凌烬目光坚定,“我会去探查上古遗迹,翻阅残存的旧卷,寻找守墟一族诅咒的根源。只要找到源头,就有破解的希望。”

      沈墟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先祖遗留的残卷我尽数读过。上面只写了诅咒的由来,却没有半分破咒之法。一代代守墟人,皆是束手无策。”

      “先祖做不到,不代表我们无路可走。”凌烬不肯就此泄气,“时代流转,天地法则亦会悄然变动。说不定,就藏在大荒某处被遗忘的角落。”

      沈墟长长吐出一口气,肩头紧绷的线条稍稍松弛。

      “我不奢求能够彻底破除诅咒。”他语气淡然,却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我只求,能多陪你一段时日。不必长久,哪怕只是短短数年,也足矣。”

      凌烬闻言,心口猛地一揪。赤红的眼眸里泛起淡淡的痛楚。

      “我不要仅仅是短短数年。”他的声音微微发沉,“我要的是长久。是你不必时时担忧消散,可以安心立于这片大荒,不必时刻活在消亡的阴影之下。”

      沈墟望着他执拗的模样,唇角极淡地牵起一丝笑意,转瞬便消散。

      “你总是这般,把期望抬得太高。”

      “若是期望落空,你该如何自处?”

      凌烬定定地回望他,没有半分退缩。

      “就算最后事与愿违,我也不会后悔。”他一字一顿,“我见过太多转瞬即逝的东西,可你,是我万载沉睡之后,唯一想要牢牢抓住的人。”

      墟风骤然变缓,漫天浮荡的骨粉落回地面。

      石屋四周归于安静,只剩下两人之间浅浅的呼吸声。

      沈墟垂眸,看着自己掌心布满老茧的双手,指缝间还残留着洗不净的墟土。

      “凌烬。”他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凌烬应声。

      “往后若是我神魂开始溃散,你不必拼尽一切去挽留。”沈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的温和,“不要为了我,把你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凌烬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话,我不想听。”

      “我既然决意守你,便不会半途放手。”

      沈墟抬眼看向他,眼底盛满复杂的情绪,有动容,有惶恐,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可这就是现实。”

      凌烬抿紧薄唇,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不改那份执拗。

      “现实可以被撼动。沈墟,别提前给自己写下结局。”

      “我们先活在当下。”

      “今夜,就暂且放下诅咒,放下宿命。就只是,大荒之中,两个相伴的人。”

      沈墟望着他赤红眼底的赤诚,久久没有说话。

      耳际的青纹依旧明明灭灭,诅咒的警示从未停歇,可心底那片冰封的地方,却实实在在地,被这份滚烫的心意焐热了。

      他轻轻点头。

      “好。”

      “就暂且,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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