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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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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雾色沉沉,风息静落。
沈墟立在石屋前,素麻灰衣料子粗薄,被墟地阴寒浸得微凉,袖口磨白的毛边静静垂着,衣摆嵌着洗不脱的细骨粉。他脊背清挺,却微微敛着肩,像习惯性独自扛住所有沉压。浅茶灰的眼半垂着,长睫遮去眼底情绪,唯有左耳耳廓那圈细碎青纹,浅浅亮着,无声泄露诅咒未歇的躁动。
他抬眸,目光落向身侧人,音色清浅平淡,无波无澜。
“你当真,执意要陪我?”
凌烬侧身对他而立,身形挺拔凌厉,残破神袍焦卷的衣边随微风轻颤,半透衣料下,锁骨纵横的暗红灼烧纹路若隐若现。墨黑发丝底缀暗红余火,垂落肩头,衬得丹凤眼艳色愈浓,赤红瞳仁沉沉锁着身前之人,眼尾红痣静凝,褪去所有桀骜,只剩认真执拗。
“当真。”凌烬答得干脆,嗓音低哑温和,“我苏醒于此地,无国可归,无家可去,世间万事皆与我无关。唯独你,值得我停留。”
沈墟指尖微蜷,掌心老茧蹭过微凉的指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我这里,无烟火,无景致,无半分趣味。终日只有枯骨墟土,你留在这,只会耗损自身神魂,得不偿失。”
凌烬微微垂眸看着他清淡安静的眉眼,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笑意很浅,温柔无锋。
“我万载沉眠,见惯天阙繁华、人间盛景,早已厌倦浮华热闹。”
他抬眼,赤瞳稳稳凝着他,字字清晰。
“热闹千人万人,不及大荒你一人。于我而言,此处最安。”
沈墟眼睫轻轻一颤,浅灰眼眸微微偏开,不敢久视他太过赤诚的目光。两百年孤寂,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般直白温热的话,滚烫得让他心底冰封层层松动,也让耳廓青纹亮得愈发明显。
“你不懂我的处境。”他低声道,语气带着克制的劝诫,“我与人相近,便是违逆宿命。牵绊愈重,我魂魄虚化愈快。今日只是微损,来日日久,会一点点散尽。”
凌烬闻言,眉峰微蹙,眼底温柔褪去几分,添了沉沉的疼惜。他依旧克制着距离,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分毫,怕加重他的反噬。
“所以,你两百年,一直刻意孤身?不与人语,不与人近,连半分暖意都不敢贪?”
“是。”沈墟坦然应声,神色平静,像在陈述早已刻死的规矩,“守墟人本就该孑然一身。无情无念,无牵无挂,方能安稳守完宿命,不至提前化墟。”
凌烬静静望着他清冷克制的模样,心口酸涩翻涌,声音放得更沉:
“你就不曾半分不甘?”
“岁岁年年,独对枯骨寒灯,无人相伴,无人相知。看着众生皆有归途,唯独你困死大荒,消散无痕。你真的一丝不甘都无?”
这一问,戳破了他两百年刻意压下的所有孤寂。
沈墟沉默片刻,浅茶灰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轻得几乎看不见。
“不甘无用。宿命既定,无从更改。”
“我偏要改。”凌烬语气陡然笃定,赤红瞳孔亮起火色微光,小臂暗红纹路轻轻发烫,“天道能定万人命数,定不了我要护的人。它要你孤寂消散,我便偏要你岁岁安稳,灯明不灭。”
沈墟抬眸望他,眼底带着一丝极浅的无奈:
“你不过残魂之身,自身尚且飘摇,何必为我逆天与天道为敌?不值得。”
凌烬低笑一声,沙哑音色裹着执拗的温柔:
“何为值得,何为不值,从来由我不由天道。”
他微微前倾身,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最深处,字字郑重。
“我万载污名,万载孤寂,万载焚身之痛,都熬过来了。如今醒来,唯一所愿,就是护你平安。”
沈墟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温热与惊惧交织拉扯。
“你可知,若你执意靠近我,不止我会加速消散,你亦可能被我的宿命牵连,神魂再难复原。”
“我知。”凌烬毫不犹豫,应声坦荡,“我知所有风险,所有代价。”
“可我宁愿承受万次神魂撕裂,也不愿看着你一人苦守大荒,默默化土,无人知晓,无人疼惜。”
沈墟怔怔看着他,半晌,轻声问:
“你为何……对我这般好?我们不过初见相逢。”
凌烬望着他素衣沾尘、清寂孤绝的模样,眼底情绪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初见又如何。”
“世人看我,只看焚天罪名,只看滔天烈火,无人懂我万古孤寂。”
“唯独你,初见便信我本心,怜我伤痕,容我栖身。”
“你是这荒芜天地,唯一予我善意之人。我便倾尽残魂,护你一生无寂。”
沈墟耳廓青纹忽明忽暗,魂魄虚化的空茫感漫遍四肢百骸,可心底那点暖意,却前所未有的清晰真切。
“你这般偏执,终会落空。我的诅咒无解,宿命无解。”
凌烬摇头,目光坚定至极:
“世间万物,有因必有解。你守墟一族世代受咒,是世代被困,不是天生该亡。”
他望着他清淡眉眼,轻声追问:
“沈墟,你从未试着活一次,对不对?你从未为自己活过,一辈子只为大荒、为亡魂、为宿命而活。”
一句话,问得沈墟心口微震。
两百年岁月,他渡尽万灵,守尽荒墟,从来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
他缓缓垂眸,声音轻得像风:
“我生来的意义,便是守墟。除此之外,我别无活法。”
凌烬看着他认命的模样,心头微疼,语气放得极柔:
“那从今往后,我替你改一种活法。”
“你不必强行无情,不必刻意孤冷,不必独自扛下所有苦楚。”
“你可以心软,可以动容,可以有牵绊,可以有归处。”
沈墟抬眼,浅灰眼眸里带着一丝茫然的试探:
“若我真的放任本心,与你相伴……最后彻底消散,你当真不悔?”
凌烬定定看着他,赤瞳澄澈滚烫,无半分迟疑:
“不悔。”
“哪怕最后寻遍大荒尘土,寻不到你半分神魂碎片,我亦不悔今日相逢,不悔今日靠近。”
“能陪你走过一段不再孤寂的岁月,足矣。”
沈墟长久静默。
风拂过两人衣袂,素麻灰衣的微凉,撞上残破神袍的余温,一冷一热,紧紧纠缠。
良久,他轻轻启唇,声音轻软,带着两百年从未有过的松动:
“凌烬,你太傻。”
凌烬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极温柔的笑,艳烈眉眼瞬间褪去所有锋芒,只剩暖意:
“只对你傻。”
他往前微挪半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冷白肌肤下淡浅的血脉,能看清他眼尾那道温柔的浅纹。
“沈墟,往后,不必再独自硬撑。”
“大荒有风有骨,有我陪你。你守万古墟土,我守你一人。”
沈墟望着他赤诚热烈的眼眸,心底冰封彻底裂开一道缺口。
他知道前路凶险,知道宿命难破,知道结局或许悲凉。
可他终究,舍不得推开这唯一的暖意。
他轻轻点头,音色轻浅,却无比真切:
“好。”
一字落定,两百年孤寂枷锁,悄然松动。
凌烬眼底骤然亮起细碎星火,暗红纹路轻轻发烫,满心荒芜尽数被这一字抚平。
“你应我了?”
“嗯。”沈墟垂眸,耳尖青纹微亮,眉眼染上极淡的温柔,“此后大荒,你我相伴。不问宿命,不问结局。”
凌烬看着他清寂眉眼难得的柔和,低声轻问:
“那你,可否稍稍信我一次?信我能替你破咒,信我能逆天改命?”
沈墟抬眸望他,浅茶灰的眼底,终于盛起真切的期许。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