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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暮色般 ...

  •   暮色般的灰雾缓缓漫过石屋的石墙,大荒没有日月轮转,只有一层恒定的朦胧天光,将周遭一切都浸得泛着淡淡的灰白。

      沈墟没有挪步,就那样静立在石屋的门外。

      素麻的衣料被微凉的墟风掠动,袖口磨毛的边幅轻轻晃动,衣摆上那些洗不净的土渍与骨粉,在微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斑驳。他脊背绷得很直,却不是紧绷的戒备,是一种长久独自扛事沉淀下来的韧,肩线清瘦,微微向内收着,仿佛不愿将自身的脆弱展露半分。

      他垂着眸,长而密的眼睫缓缓垂落,遮住浅茶灰瞳仁里翻涌的万千心绪。方才那一声轻应,看似简单,于他而言,却是打破两百年固守的防线。心底那片冰封的寒潭,此刻涟漪层层叠叠,久久无法平复。

      左耳耳廓那圈细碎骨纹依旧泛着淡淡的青辉,那是诅咒不肯停歇的警示,时时刻刻在皮肉之下提醒他,方才的动容,已经在魂魄上刻下了印记。那股魂魄被墟土慢慢侵蚀的空茫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淡淡的,像一层薄纱裹住神魂,不疼,却叫人心里发沉。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掌心的老茧摩挲着,指尖依旧带着墟土的凉。他下意识想要往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可脚步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理智告诉他应当远离。

      可心底那一点好不容易生出的暖意,舍不得就此推开。

      凌烬就站在他身侧,距离极近。

      残破的神袍衣料边缘还留着烈火燎烤后的焦卷,半透明的袍角偶尔飘出一两粒细碎的星火,落在墟土上转瞬湮灭。锁骨与小臂上纵横的暗红灼烧纹路,此刻已经敛去了耀眼的光,只余下浅浅的暗红印记,像刻在皮肉上的旧伤疤。墨红交织的长发散乱披在肩头,几缕发丝被风拂到颊边,衬得那张骨相凌厉的面孔柔和了不少。

      他那双赤红的丹凤眼,不再是初见时那般桀骜灼人,目光沉沉地落在沈墟身上。眼尾那枚深红泪痣在灰雾里格外醒目,眼底藏着担忧,藏着执拗,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在意。

      他没有贸然去触碰沈墟,只是微微侧过身,刻意将自己的位置摆到沈墟与大荒深处之间。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就能替身旁之人挡住墟地潜藏的一切凶险。

      凌烬的呼吸放得很轻,神火自带的暖意缓缓弥散开来,冲淡了周遭大荒彻骨的阴冷。他看着沈墟耳廓那圈迟迟不散的青纹,心口又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你身上的诅咒,还在躁动。”凌烬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之中裹着小心翼翼,“方才渡灵耗损的神魂,还没有平复。”

      沈墟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抬眼看向他。浅茶灰的眼眸映着石屋石壁的冷光,里面混杂着挣扎、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茫然。

      “守墟人的诅咒本就如此。”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但凡心起波澜,便会有此异象。我早已习惯。”

      “习惯?”凌烬眉峰微微蹙起,浓黑的剑眉拧出一道浅痕,赤红瞳孔里掠过一丝不赞同,“凭什么要习惯这种折磨。”

      他见过世间万千苦难,见过神殒,见过妖亡,见过众生求而不得的苦楚,可唯独看见沈墟这般,把宿命的惩罚当成寻常,默默承受,不怨不诉,才最叫他心头堵得难受。

      沈墟微微偏过头,视线投向远处一望无际的荒墟。遍地散落的碎骨在灰雾里若隐若现,风穿过骨缝,发出呜呜的低响。

      “生来便是如此。”他轻声道,“从我记事起,便知晓自己的结局。守墟一族,世代如此。没有例外,也没有申诉的余地。”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青铜墟灯的灯身,冰凉的铜面触感传来,稍稍安抚了心神。灯芯的青焰轻轻摇曳,火光柔和,将他半边侧脸照亮,另外一半则隐在朦胧的阴影里,一半清冷,一半孤寂。

      “我守这片大荒,渡万千亡魂,看着无数生灵解脱。唯独我自己,没有解脱的可能。”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悲戚的哭喊,没有愤懑的控诉,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可就是这份平静,更透着深入骨髓的苍凉。

      凌烬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他微微向前倾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神火的温度几乎要笼罩住沈墟周身的寒气。

      “可我来了。”凌烬的目光牢牢锁在沈墟的脸上,一字一顿,“沈墟,不要把自己困死在既定的命数里。万年前,世人都以为我已经灰飞烟灭,连神魂都不会留下。可我依旧醒过来了。”

      他抬手,指尖悬在离沈墟耳廓一寸的地方,迟迟不敢落下。他怕自己神火的力量会惊扰到对方本就不稳的魂魄,更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重诅咒的反噬。

      “天道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沈墟望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眼底掠过一丝动摇。他能看见凌烬眼底那份毫不掺假的赤诚,看见那满身焚痕之下,不肯认输的执拗。

      可心底的理智依旧在拉扯。

      他太清楚诅咒的可怕。心动一分,魂魄便消散一分。若是任由这份牵绊继续生长,到头来,只会落得魂飞魄散。而眼前这人,尚且自身难保,神魂残缺,身负万古污名,前路同样渺茫。

      “你自身尚且飘摇。”沈墟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带上一点淡淡的劝诫,“你的残魂还在不断耗损,应当安心静修,不要将心神耗费在我的身上。”

      “我本就是孤人,不必为我劳神。”

      凌烬听到这话,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并不开怀,带着几分无奈。丹凤眼微微弯起,眼尾的红痣跟着轻轻一动。

      “孤人?”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怅然,“我沉睡万载醒来,世间再无我的故国,再无我的旧友,我又何尝不是孤人。”

      “两个孤人,相逢在这万古荒墟。难道还要各自守着宿命,遥遥相望,互不靠近吗。”

      风卷过地面的骨粉,细碎的白色粉末在两人之间盘旋飞舞。

      沈墟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两百年来,他的世界只有枯骨、墟土、墟灯。他习惯了孑然一身,习惯了万事独担。从来没有人同他说,两个孤苦之人,可以彼此依靠。

      他的指尖微微发凉,耳廓的青纹闪烁得愈发明显,魂魄那股虚化的空茫感又悄然冒了出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内心,正在一点点沦陷。

      凌烬看着他眼底那层挣扎,不再继续逼问。他慢慢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垂落于身侧。残破神袍的袖口,偶尔有零星星火轻轻跳动。

      “我不逼你立刻相信宿命可破。”凌烬放缓了语调,“但至少,不要把我推开。”

      “我不会强求你改变什么,也不会要你违背守墟人的本心。只是往后,大荒之中,不必事事都由你一人扛下。”

      沈墟的眼睫垂落,长长的阴影投在冷白的面颊上。他抿了抿颜色浅淡的唇,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可知,若是我与你牵绊越深,我消散得便会越快。”他抬眼,浅茶灰的眼眸直直看向凌烬,里面是坦诚的惶恐,“若是有朝一日,我化作墟土,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你该如何。”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不怕自己消亡,可他怕自己,会成为凌烬的一场空梦。怕这个人满腔热忱,最后只换来一场什么都留不下的结局。

      凌烬的赤瞳骤然一沉。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那样的画面。一想到沈墟会彻底消融在这片灰土之中,再也看不见那盏摇曳的墟灯,再也看不见这张清冷安静的眉眼,心口就涌起一阵尖锐的恐慌。

      可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说出虚妄的宽慰。

      “若是真有那一日。”凌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便寻遍大荒每一寸墟土,寻遍万灵残魂。哪怕你化作尘土,我也要将你的神魂碎片,一寸一寸找回来。”

      “我不会让你就那样无声无息的消失。”

      沈墟怔怔地望着他。

      眼前的人,明明自己还背负着万载的伤痛,满身伤痕,神魂飘摇,却说出这样决绝的话。

      心底那道冰封的壁垒,裂开的缝隙又扩大了几分。

      他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周身的墟气都跟着轻轻动荡。腰间青铜墟灯的青焰,忽明忽暗,映照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

      “何必如此。”沈墟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凌烬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抹笑意褪去了所有桀骜,只剩下柔软。

      “因为是你。”

      灰雾缓缓流动,石屋的青石墙壁泛着古老沉寂的光。

      两人就这般静静站在石屋门外,没有再多言语。

      沈墟的内心在激烈交战。理智告诫他远离,可心底的柔软,却舍不得拒绝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诅咒的青纹在耳廓明明灭灭,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危险将至。

      凌烬站在他身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他清楚地看见沈墟每一处细微的神态变化,看见他强压下去的情绪,看见他藏在清冷外壳之下的脆弱。

      他没有贸然再做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

      大荒的风依旧在吹,碎骨簌簌作响。

      一袭素麻灰衣,一身燎痕残袍。

      一盏青灯摇曳,一缕神火浮沉。

      两个被宿命困住的人,在这埋葬万灵的荒墟之中,悄然把彼此,放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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