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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缝里渗进来。

      沈岁安一夜没怎么睡。

      那张旧照片攥在手心里,指头一遍遍摸着背面那三个褪色的字:林婉清。

      她妈在她记忆里叫苏梅,这是沈长年这么多年一直挂在嘴边的名字。那照片背面这个林婉清,又是谁。

      昨夜那一阵过去之后,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是她妈年轻时候的别名?远房亲戚?还是什么断了来往的旧人?为什么写在照片背后?

      十二岁以前的事,被后来这些年的苦日子蒙了厚厚一层。她模模糊糊记得,她妈还在家那会儿,话不多,常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抽屉里锁过几封信,从来不许沈长年碰。也很少跟她提什么娘家、什么以前的人。

      后来她妈一下子没了,什么都没带,就留下这么一张小照片,被她偷偷藏了起来。这么多年,她只反反复复看正面她妈的脸,从来没留意背面还有字。

      每次她试探着问沈长年,她妈去哪儿了。得到的就两种结果:要么劈头盖脸一顿骂,骂苏梅狠心,扔下老公孩子跑了;要么闷头喝酒,一个字都不说。关于她妈走的事,沈长年嘴封得死死的,半点风都不透。

      难道她妈当年走,不光是因为受不了沈长年喝酒?后头还有别的事?

      一堆疑问,没人能问。这事她不能跟旁人说,更不能让沈长年知道她发现了照片背面的字。

      沈岁安把照片小心放回床垫底下那块松动的木板夹层里,塞回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角落。像封一个随时会炸的秘密。

      沙发上沈长年的呼噜震天响,酒气弥漫整间屋。沈岁安起身到水池边,冷水往脸上一泼,刺骨的凉勉强压住眼底那层厚厚的红血丝。

      照旧,她在桌面玻璃板底下压好零碎的生活费,给凉壶灌满水。出门前瞥了一眼熟睡的沈长年。昨晚那场吵还在眼前。想跑的念头在心底扎了根,可现实的锁链沉甸甸捆着她。没存款,没学历,被血缘和道义绑在这儿。想走?谈何容易。

      清晨的老街活过来了。早点铺油锅滋滋响,白烟往巷子里飘。沈岁安买了两个冷馒头揣兜里,快步往工地走。

      七月的清晨还有点凉意,等日头上来,暑气就又铺天盖地。

      工地上,安全帽扣在头上,磨破边的劳保手套套上,虎口那道没长好的旧疤,一使劲就隐隐疼。今天还是搬钢筋建材的重活。可整个上午,沈岁安心神不定。

      昨晚巷口的难堪、照片背后那个陌生的名字、河边林知夏温和又落寞的眼神,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翻。干活老走神,好几次手里的钢材差点滑脱。

      张哥站在料场边上叼着烟,全看在眼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岁安!干什么呢,魂丢了?干活专心点!”张哥扯着嗓子喊,烟头火星在晨光里一明一灭。

      周围工友纷纷扭头,低声哄笑议论。昨晚电话亭那事,不知谁嘴快传到了工地。不少人都听说她夜里跟一个城里来的体面姑娘碰面,又赶上醉酒老爹当众闹事。各种捕风捉影的闲话,轻飘飘往耳朵里钻。

      沈岁安咬了咬下唇,逼自己收拢心神,可心底乱成一团麻。她知道这样恍惚着干重活,迟早出事,伤的只能是自己。

      熬到上午十点多,太阳慢慢爬上来,热浪扑脸。她拿定主意,走到张哥跟前。

      “张哥,我身体不太舒服,想请半天假。今天的工钱扣掉就行。”

      张哥上下打量她苍白憔悴的脸,也没多刁难,挥挥手:“行吧,回去歇着。下午缓过来就过来,来不了捎句话。”

      沈岁安脱下沾满灰的劳保手套,兜里揣着那张当初林知夏托张哥转交、被揉搓了无数遍的号码纸条,转身离开轰隆隆的工地。

      她没回棚户区那间让人喘不上气的屋。脚不听使唤,往那条梧桐遮着的沿河小路走。

      河水慢慢流,浑浊的水面倒映两岸。一边是层层叠叠破旧的棚户区,一边隔着宽宽的河面,新城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日光。同一片南城,被一条河劈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棵大梧桐底下的石凳,还安安静静在原地。是她们头一回碰见的地方。

      远远的,她看见了那道清瘦的身影。

      林知夏没穿裙子,一身简单干净的白T恤配浅卡其长裤,长发松松扎成低马尾,怀里还是那本素色封面的书,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望着河面。看样子等了不少时间。

      昨晚分开之后,林知夏心里一直放不下。她担心昨晚那场难堪会彻底压垮沈岁安,怕沈岁安就这么把两人刚冒头的交集一刀斩断。所以一早便来了河边,抱着一丝说不清的希望,想再见一面。

      听见脚步声,林知夏转过头。看见走来的沈岁安,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欣喜,很快又被浓重的担忧盖住。她一眼就看出沈岁安眼底那层挥不去的疲惫,脸色白得吓人,一夜没睡的憔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停下。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脚下河水汩汩流。

      “你来了。”林知夏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昨天夜里……后来家里没再出什么事吧?”

      问的是巷口那场闹完,沈长年回家有没有继续撒泼。

      沈岁安垂下眼皮,避开她温和的目光,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边角起毛、被汗浸得发潮的号码纸条,往前递出去。阳光下,纸上手写的十一位数字清清楚楚。

      “这个还你。”

      林知夏看着递过来的纸条,身形微微一滞,没有立刻伸手接。

      “昨晚的事,谢谢你出手。”沈岁安的语调平平的,刻意拉开一道距离,“但我们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林知夏轻声问。

      “你亲眼看见了我的日子是什么样。”沈岁安抬眼,目光望向河对岸那些亮堂堂的高楼,“我的家,我爸,满地烂泥。离我越近,你越容易被数不清的麻烦缠上。昨晚才只是个开始。沈长年已经盯上你了。只要给他半分机会,他就会想方设法找到你、骚扰你。我不能把你拖进我的泥潭里。”

      这不是客套,是打心底的顾虑。昨晚沈长年那副赤裸裸贪婪算计的模样,还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她不能冒险,让干干净净的林知夏被自家这一地鸡毛裹进去。

      “我不怕麻烦。”林知夏说。

      “可我怕。”沈岁安轻轻打断她,喉咙动了动,“我怕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最不堪的那面摊在你面前。我不想靠你的同情过日子。那天河边的晚风,热牛奶和面包,我都记在心里了。这些够了。不用再有更多牵扯。”

      她又把手里的纸条往前递了一寸。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碰触的一瞬间,依旧是粗粝布满薄茧,对上细腻柔软,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我尊重你的选择,不会主动来打扰你。”林知夏眼底浮起一层藏不住的失落,可没有硬缠,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但是沈岁安,哪天你遇上一个人扛不住的坎,你可以来这条河边。我会来。”

      说完,她不再多言。

      沈岁安心口堵着一团酸涩,压得人喘不上气。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沿着河岸往棚户区的方向慢慢走。自始至终没回头。

      梧桐树下只剩林知夏一个人,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目送那道瘦削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巷拐角。风卷起枯黄的梧桐碎叶,落在她脚边。

      黑色轿车平稳驶入戒备森严的高档别墅区,高大的铁艺大门向两边打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园林绿植,庭院中央喷泉潺潺喷水,一栋气派宽敞的西式别墅静静立着。跟对岸拥挤潮湿、油烟弥漫的棚户区,像两个完全不搭界的时空。

      林知夏回到林家大宅。

      客厅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光洁的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佣人安安静静忙着手里的活。她刚踏进门,母亲周曼云已经等在客厅,一身剪裁精致的套装,妆容一丝不苟,神色带着不容商量的强势。

      “知夏,一上午你跑哪儿去了?今晚的应酬饭局,千万别忘了。”

      又是那场商业联姻饭局。

      林家生意眼下资金缺口不小。父母已经敲定,让林知夏跟本地地产巨头的儿子相亲,拿女儿的婚约做筹码,换两家企业深度合作。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林知夏本人愿不愿意。

      “我不想去。”林知夏声音淡淡的,压了很久的疲惫浮在眉眼间。

      周曼云眉头立刻皱起来:“知夏,别耍小孩子脾气。这门婚事关乎整个林家的存亡。生在这个家里,你生来就要担起家族的责任。”

      “所以我的人生,就只能拿来做利益交换的筹码?”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翻上来,林知夏反问,“从小到大,读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课余学什么,全是你们安排。现在连婚姻都要拿去交易。我是个人,不是一件摆上谈判桌的东西。”

      母女俩在客厅争执起来。父亲林振宏听见动静,从书房走出来,面色沉冷。

      “够了,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今晚饭局你必须到场。”林振宏沉声说,顿了顿,像想起一桩旧事,随口感叹了一句,“说起来,前几天整理旧通讯录,偶然想起你妈年轻时候一个关系很好的闺蜜,叫林婉清。可惜几十年前就彻底失联了,再没消息。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找不着。”

      “林婉清。”

      这个名字落进林知夏耳朵里,她默默记下了。只是这会儿,她完全不知道这名字背后藏着什么,更不会把这个陌生的旧人,跟棚户区里碰见的沈岁安联系到一块儿。

      周曼云听见这个名字,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转瞬就被她遮掩过去,淡淡开口:“都是很早以前的旧事了,不用再提。知夏,上楼换身得体的衣服,准备晚上的饭局。”

      说完,周曼云转身走开,不愿意再多聊这个叫林婉清的故人。

      晚上的联姻饭局盛大又虚伪。满桌珍馐,满堂宾客,所有人谈笑风生,句句绕不开生意、合作、利益。林知夏安安静静坐在席间,神色淡漠,心思根本不在这热闹上。脑子里反复转着父亲刚提起的那个名字,林婉清,还有河边刚刚跟她划清界限的沈岁安。

      好不容易熬到饭局散场,回到家已经深夜。父母都回卧室休息了。

      林知夏独自走进父亲的私人书房。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书,书柜角落堆着几本蒙了薄灰的老相册。她抽出其中年代最久的一本,封面已经褪色磨损。

      一页一页慢慢翻,大多是父母年轻时候的合影、旧日朋友聚会留念。

      翻到相册中间,一张泛黄的双人合影映入眼帘。照片上,一边是年轻时候眉眼尚浅的母亲周曼云,站在她身边的,是另外一个容貌温婉沉静的年轻女人。相片下方,用钢笔小字标注着名字:林婉清。

      灯光落在老照片上,林知夏静静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女人的脸,心底只是泛起几分对父辈旧事的好奇。她手里没有沈岁安那张旧照片,完全想不到,相册里这位失踪多年的女子,会和河对岸泥潭里的沈岁安有什么牵连。

      她指尖轻轻拂过相纸,默默把这个名字藏进心底。打算之后找机会旁敲侧击问问母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一对要好的闺蜜彻底断了联系。

      而此刻,河的另一边,棚户区。

      沈岁安离开河边之后,没直接回家。她沿着老街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暮色一点点罩下来,才拖着满身疲惫往楼栋方向走。

      可她万万没料到。

      昨晚受了刺激的沈长年,酒醒了大半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出手阔绰的城里姑娘。他偷偷记下了河边那条小路的方位。趁着沈岁安出门,揣着仅有的零钱买了一小瓶酒,独自溜出家门,直奔沿河梧桐小路。

      这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梧桐树下石凳旁边,沈长年正躲在灌木丛的阴影后面。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小路入口,蹲守等着林知夏再出现。他心里早打好了算盘,只要等到那个姑娘,不管软磨硬泡,都要从她手里弄到钱。

      晚风卷着河水的潮气吹过河岸。

      沈岁安还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昨晚的风波暂时过去了。却不知道,她那个贪念丛生的父亲,已经悄悄埋下了新的祸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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