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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巷口那盏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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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盏路灯上糊了厚厚一层死虫子,昏黄的光被啃得稀薄,照下来跟隔了层脏纱布似的。
沈长年手里拎着塑料袋,袋里一瓶白酒,走路一摇三晃,酒瓶子撞着大腿,哐当哐当响。他醉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通红浑浊的两颗眼珠子,在灯底下泛着贪婪的光。隔着十来米石板路,他看见了电话亭里的女儿,还看见了亭外那个穿素色长裙的姑娘。那姑娘一身干净气,跟这条破街格格不入。
酒劲上头的瞬间,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女儿大半夜在外面安不安全。
是钱。
在沈长年半辈子的见识里,穿成这样、长得又好的年轻姑娘,兜里指定不缺钱。
石板路上有积水,他鞋底踩过去,溅起泥点子,一步一挪往电话亭晃。
沈岁安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后背汗毛全竖起来,心口咚咚咚捶着胸腔,一种熟得不能再熟的羞耻和恐慌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最怕的事来了,她那个烂得没法看的家,要当着林知夏的面,一层一层被扒开。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给过她晚风、热牛奶、一点点人间暖意的人,马上要亲眼看见她烂在泥里的模样。
“别过来。”
沈岁安低声吐出三个字,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快步推开电话亭的门,跨出去站到林知夏前面,张开半边肩膀,用自己那副瘦骨架去挡。像拿一片薄纸去挡一盆脏水。
林知夏眉头皱了皱,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走。她看见沈岁安肩膀绷得笔直,脊背在微微抖,不是怕那个醉汉,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难堪。
“岁安?”
沈长年走到跟前,打了个酒嗝,那股味儿直冲人面门。“这位是谁?你朋友?”
他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林知夏,目光从她裙子扫到手腕,找有没有手表链子金镯子。那眼神又粗又露,看得人浑身刺挠。
沈岁安手心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勉强撑着清醒:“没什么,我们回去。”
她说完伸手去拽沈长年的胳膊,想赶紧把这丢人现眼的男人拖走。
沈长年一把甩开她。劲儿大得蛮横。沈岁安干了一天工地,浑身肌肉酸疼,被这一甩,身子晃了晃,踉跄着撞在电话亭玻璃壁上,玻璃闷闷地咚了一声。
“急什么啊。”
沈长年咧嘴笑了,满嘴黄牙在路灯下格外扎眼。他完全不管沈岁安铁青的脸,脑袋绕过她,直直看向林知夏:“小姑娘,你是我家岁安的朋友?看你这样,家里条件不赖吧。”
夜里纳凉的街坊还没回屋,被这边动静引过来,三三两两凑近了。老棚户区晚上没什么消遣,一点响动就能招来一圈人。搬小板凳的老太太,刚洗完碗探头出来的妇女,几个半大小子,远远围出个松散的圈,嘀咕声此起彼伏。
“这又闹哪出?”
“看,沈家那个醉鬼,又缠上外人了。”
“那姑娘长得真好,怎么跟沈岁安搅一块了。”
一句一句飘进沈岁安耳朵,跟砂纸一样来来回回磨她仅剩的那点脸面。她恨不得脚底下裂条缝,整个人钻进去。她最怕的就是让林知夏看见这个,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林知夏往前走了一小步,越过沈岁安挡在前面的肩膀,平平静静对上沈长年醉醺醺的目光。她没有嫌弃,也没有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我和沈岁安只是偶然认识的。大叔,您喝多了。大半夜在街上吵,会打扰街坊休息。”
“喝多?我清醒着呢!”
沈长年摆摆手,酒劲让他越发来劲,眼珠一转,开始演苦情戏。他叹了口长气,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架势:“小姑娘,你不知道我们家的苦。我命苦啊,老婆跑了,就剩这么一个闺女,家里日子紧巴巴,水电房租处处要钱,我身体还不好,干不动重活,全靠我闺女一个人在工地拼死拼活。”
他还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装出一副病歪歪的样子。
“既然你是岁安的朋友,大家认识一场,能不能帮衬一把?不用多,拿个几百块,帮家里渡过难关。也算你帮我闺女减轻点担子。”
赤裸裸地伸手要钱,一点遮掩都不要。
围观的人一阵哗然。有人低声叹气,有人面露鄙夷。谁不知道沈长年哪里是身体不行,他是把所有的钱全灌进酒瓶里,有手有脚,天天躺家里等闺女养。
沈岁安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她万万没想到,她爹会当着外人,直接开口朝林知夏要钱。一股火混着巨大的屈辱冲上头顶。
“沈长年!你闭嘴!跟我回家!”沈岁安嗓门陡然拔高,声音里压不住的抖。
“我跟外人说两句怎么了!”沈长年恼羞成怒,瞪向她,“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
“为了我?”
沈岁安胸口剧烈起伏,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几乎要冲破嗓子眼:“你喝酒花钱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邻居上门讨债吵架的时候,想过我吗?我在工地搬钢筋晒得脱皮,手上全是疤,你什么时候心疼过我一分?你要的从来就只有钱,只有酒!”
这话,是她这么多年少有的当众顶撞。
沈长年被怼得脸上挂不住,酒劲混着恼羞,扬起手就要朝沈岁安扇过去。
“大叔!”
林知夏上前一步,直接隔在父女中间,目光沉静锐利:“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您要是继续在这儿闹,我可以直接报警。”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冒犯的笃定。沈长年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醉归醉,他心里还残存一点算计,真招来警察,丢人的是他,闹到派出所,往后更没法在这片混。
他恨恨放下胳膊,喘着粗气,狠狠剜了沈岁安一眼。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沈岁安不想再待下去,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她攥住沈长年的胳膊,指头因为用力而发白,使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架:“走!回去!”
沈长年嘴里还不干不净嘟囔,骂女儿胳膊肘往外拐,养了就是白眼狼。被沈岁安硬拽着,跌跌撞撞朝楼栋走。路过路灯底下,他还回头,恋恋不舍看了林知夏一眼,脑子里还在打他那个不切实际的算盘。
人群跟着挪了一部分,剩下几个还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林知夏。
林知夏转过头,望向沈岁安远去的背影。那道瘦溜溜的身影,拖着一副看不见尽头的枷锁,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漆漆的楼道口。晚风卷起地上的碎叶子,打在她裙摆上。她眼底漫上一层深深的无力。她能挡开一巴掌,可挡不开沈岁安身上那副血脉捆成的命。
她站在原地,没追上去。她明白,这时候沈岁安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人待着。硬跟上去,只会再踩一脚她仅剩的自尊。
夜色沉沉,河水的声响远远传来。
另一边,黑漆漆的楼道。
没灯,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路灯光。青苔铺满台阶,踩上去滑腻湿冷。沈岁安拽着满身酒气的沈长年,一步一步往上爬。沈长年一路还在抱怨,脏话断断续续。
“你看看你交的什么朋友,有钱却一毛不拔!要是跟人家搞好关系,咱家日子能好过不少,你倒好,还当众跟我顶嘴!”
“你能不能别满脑子只有钱。”沈岁安的声音疲惫沙哑,每个字都耗光她所有力气。
“不要钱怎么过日子?”沈长年嗤了一声。
终于折腾到家门口,沈岁安用力推开虚掩的门,把沈长年推进去,反手哐一声关上,把楼道外面的世界隔开。
屋里充电灯亮着微弱的光,照着满地狼藉。空酒瓶横七竖八,纸屑烟头到处都是。
沈长年被推得踉跄,跌坐在塌陷的旧沙发上,手里那瓶新买的酒死死护在怀里。他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儿,酒意退了点,可骨子里的自私一点没少。
“今天晚上那姑娘,叫什么?住哪儿?”他追问,眼里还在打算盘,“以后多来往,这种有钱朋友,千万不能断。”
沈岁安靠着门板,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白天工地搬钢筋的酸痛,胃里反反复复的钝痛,还有刚才在巷口受的羞辱,全堆在一起。
“你别打她主意。”沈岁安一字一顿,语气冰冷,“不要去找她,不要打听她。那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是你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沈长年拔高嗓门,“我养你这么大,你的朋友就该拿来补贴家里!”
“养我?”
沈岁安低声重复这两个字,鼻尖发酸,压了多年的情绪终于决了口:“从我十二岁我妈走了以后,家里房租、水电、吃穿,哪一样不是我打工挣来的?你除了喝酒,你做过什么?你凭什么要我把我仅有的一点东西,拿来供你挥霍?”
这是长这么大,她头一回这么直白地跟她爹对峙。
沈长年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猛地把怀里的酒重重砸在茶几上,砰的一声巨响。
“反了你了!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我说话!没有我,哪来的你!你的命都是我给的!”
争吵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撞,没有赢家,只有没完没了的消耗。沈岁安不想再争了,再多道理,对一个泡在酒里、满心算计的人来说,都是对牛弹琴。
她不接话了,转身往床边走。
沈长年还在沙发上骂骂咧咧,骂累了,拧开新买的酒,仰头往喉咙里灌。烈酒下肚,骂声渐渐弱下去,呼噜声又响彻整间小屋。
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充电灯那点微弱的光在晃。
沈岁安躺到凹陷的床垫上,后背僵着,一点睡意都没有。巷口那一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沈长年贪婪的眼神,围观街坊的窃窃私语,林知夏挡在她身前的模样。
她清楚意识到一件事。只要沈长年还活着,只要她还困在这间棚户区老屋里,那她碰上的所有温暖,都会被这片烂泥拽下去,弄脏。
林知夏的世界干净明亮,可只要靠近自己,就会被卷进这一地鸡毛。
逃离的念头,头一回这么清楚地冒出来。
离开这儿,离开这间屋,离开这个没完没了伸手的爹。可离开谈何容易?没积蓄,没学历,还有血脉这道挣不脱的锁链。世俗、道德、旁人的嘴,全跟锁链一样捆着她。
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垫底下有一块松动的木板,是她多年来唯一的私藏角落。从小到大,舍不得扔的小东西都藏这儿。
她伸手,指尖摸索着撬开那块板。
里面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把磨旧的小梳子,还有一张边角泛黄、褶得厉害的旧照片。她妈走那年留下的唯一一张。
沈岁安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眉眼温婉柔和。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眉眼之间,竟隐隐有几分像林知夏。过去她看过这张照片无数次,从没留意背面。今晚在灯光下,她才注意到,照片背后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潦草的名字。
林婉清。
三个字,墨水褪了色,可清清楚楚。
沈岁安指尖猛地一顿,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林。
林知夏,也姓林。
是巧合?还是她妈当年走,背后藏着她根本不知道的事?
夜色浓重,充电灯的光忽明忽暗。照片背面那一个林字,像颗石子砸进死水,翻起大片疑云。她死死捏着那张旧照片,指尖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