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天色一点点 ...

  •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橘红的晚霞褪成灰蓝,河面上浮起一层薄雾。

      沿河小路的梧桐树冠交错在一起,把路灯切成一块一块碎光。灌木丛长得密密麻麻,半人多高,枝叶叠着枝叶,阴影深深浅浅落在地上。沈长年就缩在这片阴影里头,身下垫着几张捡来的废报纸,屁股底下又凉又潮。

      他兜里揣着一小瓶廉价白酒,已经喝了大半。酒劲一阵阵往上涌,脑袋昏沉沉的,可那对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小路入口。

      白天沈岁安出门以后,他从宿醉里醒过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巷口见到的林知夏。一身干净衣裳,气质斯文,一看手里就不缺钱。在沈长年的逻辑里,既然跟自家闺女认识,那就该帮衬家里。

      昨晚没要到钱,他心里一直憋着口气。他不敢逼沈岁安去要,怕女儿跟他翻脸,就生出蹲守的主意。只要堵到那个城里姑娘,好好哭一哭家里的苦,卖卖惨,多多少少总能讹出一点来。最好能弄到一笔大的,往后喝酒就不用再看沈岁安挣那点血汗钱的脸色。

      下午他一路跟着沈岁安的背影,悄悄摸到河边,亲眼看见石凳上的林知夏,也看见两个人简短说了几句之后,沈岁安自己走了。他躲得远,不敢露头,怕被沈岁安发现。

      沈岁安走了以后,林知夏一个人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她手里捏着那张被还回来的手机号码纸条,指头一遍遍摩挲纸面。沈岁安决绝的模样刻在脑子里,那句到此为止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她能理解沈岁安的自尊和害怕,可心底那份说不清的共情,就是放不下。

      她是同情沈岁安的遭遇。但不只是同情。那天河边,看见沈岁安在泥沼里还硬撑着活的样,看见她明明满身伤还守着心底那点分寸,那是长在精致笼子里的自己,永远缺的东西。

      河风带着河水的腥湿气吹过来,凉意浸透衣裳。天色越来越暗,想起家里晚上还有一堆躲不开的事,林知夏终于慢慢站起身,把那张号码纸条折好,收进外套内侧口袋,准备离开沿河小路,打车回新城区。

      她脚步轻缓,沿着小路往街口走,得穿过这段灌木丛边上的窄道,才能到大马路上。

      躲在灌木后面的沈长年眼睛一下亮了。

      来了。

      他猛地撑着地要站起来,蹲太久,两条腿血不通,膝盖一阵发麻,踉跄了一下。树枝被身子剐蹭,哗啦哗啦一阵刺耳的响。

      细碎枝叶摇晃的声音,在渐渐安静的河岸边格外清楚。

      林知夏脚步顿住,下意识朝灌木丛那边看过来。暮色深了,灌木里头黑沉沉的,看不清藏着人,只听见里面传来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声。

      沈长年顾不上腿麻,跌跌撞撞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直接拦在小路中间。

      酒气扑过来,一双浑浊通红的眼,乱糟糟的头发。正是那天晚上电话亭外面那个醉汉。

      林知夏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小姑娘,可算等到你了。”

      沈长年咧开嘴,露出满嘴黄牙,脸上挤出刻意堆出来的愁苦。“我是沈岁安的爹,咱们前天夜里见过。我在这儿等你老半天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前逼,两只手局促地搓着,心里盘算该怎么开口要钱。

      林知夏脊背绷直,脑子飞快冷静下来。她一个人,这条沿河小路到了傍晚本就没什么人,周围只有哗哗的河水声和树叶响。身后就是河岸护栏,退无可退。

      “大叔,有什么事您找沈岁安说。”林知夏声音平稳,听不出慌,刻意拉开距离。

      “找岁安?那丫头死心眼,跟她说没用。”沈长年摆了摆手,脸上的愁苦堆得更浓,叹着气,“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房租欠着,到处要花钱。我身体一身病,干不了活,全靠我闺女在工地拼死拼活。你是她难得交上的朋友,家里条件又好,能不能稍微接济我一点?不用多,几千块就行,帮我们家渡过难关。”

      又是直白地伸手要钱。跟那晚巷口的说辞一模一样。

      林知夏眉头皱起来:“大叔,我和沈岁安只是萍水相逢。我没有义务为你们家的生活负责。请您让开,我要走了。”

      她不想跟一个醉酒的人多纠缠,试着侧身想绕过去。

      沈长年横着挪了一步,又拦住她。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可怜,一点点换成蛮横。

      “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我家岁安跟你好歹认识一场!你随手拿点钱出来,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我们就是救命钱!”他嗓门抬高了,酒劲上头,越来越不管不顾,“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别想从这条路走出去!”

      暮色底下,男人身形高大,带着醉后的戾气,压迫感扑面而来。林知夏的心往下沉,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整条小路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路人。

      就在气氛绷到极点的时候,小路街口传来三轮车铃铛叮铃铃的响。

      是老街卖卤味的老周,收摊回家,骑着三轮车正好路过这条沿河小路。卤味桶还摆在三轮车后斗里,铁皮桶随着颠簸哐当哐当响。老周在这片棚户区做了好多年生意,整条巷子家家户户的事,他心里大多有数。远远就看见小路中间对峙的两个人,一眼认出拦路的是沈长年。

      “沈长年!你又在这儿闹什么!”

      老周停下三轮车,扯着嗓子大喝一声,嗓门洪亮,穿透傍晚河岸的寂静。

      沈长年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身子一僵。老周在老街人缘极好,真把他招过来,待会儿引来更多街坊,今天的算盘就彻底黄了。

      老周把三轮车蹬到近处,跳下车,手里还握着一根绑塑料袋的竹竿:“大晚上拦着人家小姑娘,像什么样子!赶紧给我闪开!再闹事我直接报警!”

      有外人到场,沈长年的嚣张气焰一下被压下去大半。他不甘心地瞪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林知夏,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不敢继续硬拦。他知道老周真做得出来报警,到派出所留个案底,对他没半点好处。

      “行,今天算你走运。”沈长年狠狠啐了一口,不甘心地往旁边挪开。

      林知夏没多停留,快步从让出来的缺口走过去,朝街口大马路走。经过三轮车边,她轻声对老周道了句:“谢谢您。”

      “没事,这老酒鬼,整条街都头疼。”老周摆了摆手,望着沈长年的方向叹了口气。

      沈长年站在原地,看着林知夏渐渐走远的背影,拳头攥得紧紧的。到手的机会,就这么被人搅黄了。满心窝火,又没处发,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石块滚到河岸边,扑通一声掉进浑浊的河水里。他骂骂咧咧,又拧开兜里那小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另一边,棚户区老楼。

      沈岁安漫无目的在老街游荡了很久,天边彻底暗透了,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楼栋。爬上潮湿长青苔的楼梯,推开家门。

      充电灯那点微弱的光亮起来。屋里安安静静,沙发上空着。

      沈长年不在家。

      她心底立刻浮起一阵不安。往常这个时辰,沈长年大多在家躺着喝酒。晚饭时间不在屋里,身上又没留字条,以他的性子,多半又在外头惹祸了。

      沈岁安把肩上的疲惫卸下来一半,心里悬起一块石头。她把口袋里今天打工挣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一百六十块,小心压到玻璃板底下。又走到阳台,往巷子外面的街上看了看,来来往往的行人里,看不见沈长年的影子。

      她坐在冰凉的床沿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可怕的猜想。沈长年昨天见识过林知夏,会不会跑去河边找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浑身就泛起一阵寒意。

      她拼命压下不安,自己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出去找街坊闲聊,或者去小卖部买酒。可心底那点恐慌,怎么也散不掉。

      屋里到处是沈长年喝酒的痕迹,空酒瓶散了一地。她弯腰默默收拾满地的垃圾,把碎纸片、空瓶子拢到垃圾袋里。胃又开始隐隐作痛,白天请假之后没好好吃过东西,口袋里剩下那两个冷馒头,早就凉透发硬了。

      她啃了两口硬邦邦的馒头,干涩的馒头磨着喉咙,味同嚼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那口老旧挂钟滴答滴答走。快到夜里十一点,楼道里终于传来沉重踉跄的脚步声,还有酒瓶子撞墙壁的响动。

      家门被哐当一声撞开。

      沈长年回来了。

      满身酒气扑面而来,衣服上沾了不少灌木丛的枯叶和尘土,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在外头游荡了很长时间。他一进门,看见坐在床边的沈岁安,憋了一晚上的火气立刻炸出来。

      “都是你!”

      沈长年摔上门,指着沈岁安的鼻子吼:“要不是你死要面子,不肯跟那个城里姑娘开口,我今天早就拿到钱了!还有那个老周,非要拦着我,装什么好心人!”

      沈岁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猜想成真了。他果然去河边蹲林知夏了。

      “你去沿河小路找她了?”沈岁安站起来,声音微微发颤。

      “我去找她怎么了!”沈长年往前跨了几步,酒气喷在空气里,“人家跟你认识,帮衬我们一把理所应当!偏偏你要跟人家划清界限,把送上门的钱往外推!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沈长年,你能不能要点脸。”

      沈岁安胸腔里的火往上翻涌,压了那么久的情绪又涌上来:“人家跟我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被你拦路要钱?今天要是没有路人解围,你打算干什么?强行纠缠?把人逼到报警抓你吗?”

      “报警又怎么样!我是苦主!我日子过不下去!”沈长年蛮不讲理地嚷嚷,“我养你一场,你不为家里谋划,反倒帮着外人说话!我告诉你,那个姑娘,你必须重新联系上。想办法跟她搞好关系,找她借钱,把房租酒钱全解决了。”

      “不可能。”

      沈岁安一字一顿,语气冷得像冰:“你不许再去找她。你要是再去骚扰林知夏,以后我挣的钱,一分都不会再给你。”

      这句话,是沈岁安长这么大头一回拿生活费当筹码,跟她爹对着干。

      沈长年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眼睛瞪得通红,扬起手就要扇过来。

      沈岁安没躲,挺直脊背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迎上他那对醉眼。这些年的委屈、疲惫、绝望,全凝在眼底。

      “你打。打完之后,明天我就搬出去。房租我不会再交,你的酒钱,也再也别想拿到。”

      她声音不高,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长年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酒精虽然冲昏了头,可心底还残存一点盘算。他所有的吃喝花销,全指望沈岁安在工地打零工挣来。女儿真的一走了之,他一个人根本撑不起这个家,连买酒的钱都没有。

      他恨恨地收回手,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恶狠狠瞪着沈岁安。

      “好,好得很!翅膀硬了,学会威胁你爹了。”沈长年咬牙切齿,“我不去找她可以,可家里的开销,你一分都不能少。别以为能拿这个拿捏我。”

      撂下这句狠话,他不再吵了,踉跄着走到沙发前,重重倒下去。嘴里还在低声咒骂,发泄心里的不满。没过多久,呼噜声又轰隆隆填满整间小屋。

      一场冲突,就这么僵着收了场。

      沈岁安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干了。后背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威胁她爹那句话,说出来简单,背后是沉甸甸的代价。搬出去,她能去哪儿?没积蓄,没落脚的地方。可如果不亮出底线,沈长年只会得寸进尺,早晚还得去找林知夏纠缠。

      长夜漫漫,又是一个睡不着的晚上。床垫夹层里那张写着林婉清的旧照片,像根细小的刺,埋在她心底。她妈当年到底出过什么事,这个谜团越来越重。

      一夜煎熬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岁安照常出门上工。

      走到棚户区街口,整条老街气氛跟往日不太一样。一堆街坊围在公告栏前面,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墙上贴着崭新的红色A4通告,油墨味还没散尽。

      “要拆迁了,终于要拆这片老棚户区了。”
      “补偿款怎么算?房子面积怎么量?”
      “听说有些老房子手续不全,拿不到多少钱。”

      拆迁。

      这两个字钻进沈岁安耳朵里,她脚步顿在原地。

      南城棚户区拆迁的风声,断断续续传了两三年。大家都只当遥遥无期的传闻,没想到正式通知,今天直接贴到公告栏上了。

      她挤到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通告上的字。这片包含自己住的老楼在内的整片棚户区,半年之内启动征收拆迁。住户可以选补偿安置房,或者一次性货币补偿。

      周围人声嘈杂,有人高兴,有人满面愁容。高兴的盼着拿到补偿摆脱破房子;发愁的担心自家房屋手续不齐,拿不到该拿的钱。

      沈岁安心里五味杂陈。拆迁,意味着这个困了她二十二年的烂泥窝,终于要被推倒了。可这房子产权错综复杂,这么多年沈长年从来没跟她说过房产证、手续的事。真拆迁了,补偿会落到谁手上?以沈长年的性子,拿到钱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全拿去喝酒挥霍。

      心头又压上一块大石头。

      一整天在工地干活,耳边工友也全在讨论棚户区拆迁的事。不少家在这片的工人,心里都在盘算后面的出路。沈岁安干着重活,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件事。

      收工之后,她提前回到家,想找一找家里关于这套老房子的证件。

      沈长年出门去小卖部闲逛了,屋里就她一个人。

      柜子、抽屉,被她翻得乱糟糟。破旧的木柜子里塞满废纸、旧账单、酒瓶包装盒。她一页页翻,没找到房产证,却在柜子最深处,一个上了锁的旧铁盒里,发现一叠没收好的纸张。锁早就锈坏了,盒盖虚掩着。

      铁盒里头,是一叠欠条。

      一张张摊开,沈岁安指尖冰凉。

      沈长年在外头欠下的赌债。

      不是小数目。一笔一笔累加,数额触目惊心。这些赌债,她完全不知道。沈长年偷偷出去赌,欠了这么多外债,一直瞒着她。这么多年她在工地拼死拼活挣来的血汗钱,除了喝酒开销,有一部分悄悄被他拿去填了赌债的窟窿。

      她一张张翻看欠条,心一点点往下沉。

      大部分欠条上,写着本地不同债主的名字。翻到最底下一张,一张时间相对近些的借条映入眼帘。

      借款人:沈长年。

      落款的出借人名字,清清楚楚写着:林婉清。

      日期,是十几年前。

      沈岁安指尖死死捏住这张薄薄的借条,指头都泛了白。

      林婉清。

      就是她妈那张旧照片背面写着的名字。

      十几年前,沈长年向林婉清借过一大笔钱。

      无数疑问一下子涌过来。

      林婉清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借钱给沈长年?她妈苏梅,跟这个林婉清,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妈当年的离开,是不是就跟这笔债有关?

      窗外暮色缓缓罩住老楼,屋里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手里这张泛黄的借条,像一把钥匙。可打开的不是出口,是更深、更黑的迷雾。

      就在沈岁安死死盯着借条、脑子疯狂转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沈长年踉跄醉酒的拖沓响动。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沉重,整齐,一步一步朝自家房门靠近。

      敲门声。

      咚——咚——咚。

      重重砸在门板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