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公用电话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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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用电话亭蒙灰的玻璃，把昏黄路灯切成一块一块斑驳的光影。
听筒还握在沈岁安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她的耳朵。硬币已经投进去了，随时可以拨通一个电话。纸条平铺在拨号盘上，清秀工整的一串号码，在微弱灯光下格外清楚。
她的指尖悬在数字键上方，肌肉绷得紧紧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扯。
打过去吗？
打通了，该说什么？道谢？还是劝对方别再为自己费心思？她们本来就在两条道上走，互不相交。
就在这个念头悬着没落下来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响了。
声音很轻，鞋底踩过老街石板路，没有寻常路人那种仓促，每一步都放得极缓。那节奏，和梧桐河边石凳旁，林知夏走路的步调一模一样。
沈岁安后背瞬间绷紧了。
夜里巷子里零星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大多沉而杂。唯独这一种，带着小心翼翼，像生怕惊扰了周围的夜色。
她慢慢转过身。
电话亭玻璃门半掩着，外面站着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夜里换了件素色浅灰长裙，长发松松垂在肩头，晚风撩着发梢。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勾出柔和的轮廓，半边脸隐在淡淡的阴影里。
真的是林知夏。
沈岁安呼吸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自己还没拨通号码，人已经站在这儿了。
林知夏手里还是抱着那本素色封皮的书，只是合着，抱在臂弯里。她眼底带着一点奔波过后的浅倦，看样子，是在这片横七竖八、跟迷宫似的棚户区街巷里，找了不少时间。
四目相对。
夜里安静，远处河水哗哗的流动声隐约传来。
林知夏看见电话亭里的沈岁安，目光掠过她手里的听筒、摊开的号码纸条，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意外，随即化成温和。她没有立刻上前，停在几步外，保持着安全距离，没贸然闯进这个狭小的电话亭。
“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林知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夜里街巷，音色还是跟晚风一样软。
沈岁安握着听筒的手慢慢垂下来，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咔哒”一声轻响，切断了那通还没发生的通话。
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和根深蒂固的防备，此刻正在激烈地打架。张哥白天说的话又浮上脑海：城里大小姐，大多只是一时新鲜。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沈岁安开口，语气不自觉带上一层疏离，刻意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白天你去工地找我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张哥说的事已经证实了。
林知夏轻轻点头，睫毛轻轻颤了颤。“昨天分开以后，我心里一直记挂你。你那天胃疼，我担心你没好好吃饭。我不知道你住哪儿，只知道你在那处工地干活，今早便过去碰碰运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破旧拥挤的棚户区巷道，墙上斑驳的墙皮，路边堆的杂物。
“工地工友告诉我你的名字，也大概说了这片棚户区的方位。下午我顺着河边小路，一路往老街里面找，问了好几个路边摊贩，才找到这一片巷子。”
这些话落在沈岁安耳朵里，让她心里更乱了。
一个养在河对岸光鲜世界里的女孩子，愿意花时间，在泥泞嘈杂的老棚户区里钻来钻去，就为了惦记一个萍水相逢、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这份心意很重，重到沈岁安不敢接。
“你不必这样。”沈岁安眉头微蹙，语气冷了几分，“昨天晚上，已经谢谢你的牛奶和面包。那些就够了。我们本来就是偶然遇上的路人，不用再多牵扯。”
她把心里话直说了。
穷带来的自尊，像一层硬壳。她怕接受更多的好，怕慢慢习惯了这份暖之后，有一天又什么都没了。烂泥里长出来的人，不配贪对岸的月光。
林知夏听完，没有受挫的样子，也没因为她的冷淡生气。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枷锁。
“我明白你的顾虑。”林知夏轻声说，“你怕欠人，怕这份好只是一时兴起。我能体会。”
她往前小小迈了一步，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我来找你，不光是因为同情你的处境。那天河边，看见你，我其实也看见了一部分自己。”
沈岁安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外人看我，家境好，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林知夏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点苦的笑意，“可我的人生，早就被家里安排好了。读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将来跟什么人联姻，全由父母定。我像个摆在精致笼子里的摆件，看着光鲜，其实没得选。”
“那天河边，我看见你。你活得很苦，要扛生活的担子，可你的人生至少还攥在自己手里。哪怕是挣扎，也是你自己的挣扎。”
夜色里，林知夏的声音轻轻散在风里。
沈岁安从没想过，这个看着万事无忧的姑娘，身上也锁着这么重的笼子。她的苦在物质上，明晃晃摆在烂泥里；林知夏的苦在精神上，藏在锦衣玉食的壳子底下。
河的两岸，两套完全不同的人生，却一样的身不由己。
就在两个人隔着电话亭玻璃静静对着、说着的时候，不远处巷子里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旁边一户人家堆的旧木板被风吹倒了，重重砸在地上，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夜里短暂的安宁。
木板倒下扬起一阵灰，隔壁住户屋里传出几声抱怨。
沈岁安下意识往声响那边侧过头。
等她再转回来，眼角余光扫向巷子入口。
巷口路灯底下，一道摇晃的人影慢慢出现了。
是沈长年。
他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白酒袋子，脚步踉跄，酒气隔着老远好像都能闻到。他站在巷口，眯着被酒精模糊的双眼，目光穿过夜色，直直钉在电话亭这边。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电话亭里的沈岁安，还有亭外那个一身素色长裙的陌生姑娘林知夏。
沈长年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脚步踉跄着，朝这边一步步走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