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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水 骨山比远处 ...

  •   骨山比远处看时更大。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座山。是无数骨头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垒到十几丈高。有兽骨,粗如合抱的树干;有人骨,细如枯枝;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古怪,像被折断的翅膀,又像拧紧的绳索。所有的骨都是白的,白得发灰,像被什么东西把颜色吸干了。

      山脚下没有草,没有土,只有一层厚厚的骨屑。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踩着一层经年累月的雪。

      归骸站在山脚,仰头看。

      骨山的表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凹陷下去,像被什么巨物撞过;有些地方凸出来,像一只从里面伸出的手。整座山静得可怕,连风都绕着走。

      “这些骨,是被人堆在这里的。”归骸说。

      阿九蹲下来,摸了一把地上的骨屑。她的指尖在碎屑里轻轻拨了拨,然后停住了。

      “不是被人。”她说。

      “那是谁?”

      “自己来的。”阿九站起来,把手上的骨屑拍掉,“这些骨,都是自己走到这里,然后倒下的。”

      归骸皱眉。

      “走到这里?”

      “骨会走。”阿九说,“被刻过名的骨,能走。它们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该去哪儿。可太多骨走到这里就走不动了。它们倒在一起,越堆越高。”

      归骸看着那座山。

      他忽然想到那些被野狗叼走的骨。那十八块碎骨,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正慢慢往这里走?

      “这座山,多久了?”他问。

      阿九偏头听了一会儿。

      “很久。”她说,“比厌火国老,比土蝼老。可能比你的故国还老。”

      归骸没说话。他把骨袋勒紧,朝山脚走去。

      骨山脚下有一条极窄的路。说是路,其实是骨与骨之间的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缝里没有光,黑沉沉的,像一张竖起的嘴。

      归骸站在缝口,回头看了阿九一眼。

      “你跟紧我。”

      “嗯。”

      他侧身走进缝里。

      骨壁贴着他的肩膀,又冷又硬,像走进了一头巨兽的肋骨之间。头顶的骨块参差不齐,有的离他头顶只有一拳,压得人喘不过气。脚下全是碎骨屑,踩上去的声音在缝隙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有人在骨头里敲钟。

      走了十来步,缝里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归骸伸出手,摸索着两边的骨壁。骨面上有东西,密密麻麻的,凹凸不平。他停下脚步,仔细摸了摸。

      是字。

      骨壁上刻满了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无数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座骨山里。

      “阿九。”他低声叫。

      “我听见了。”阿九在他身后说,“全是名字。”

      “你认得几个?”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都不认得。”她说,“太老了。老得连骨自己都忘了。”

      归骸把手从骨壁上收回来。他继续往前走。缝隙越来越窄,有几次他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阿九跟在他身后,一手搭着他的肩,步子极稳,一次也没碰到骨壁。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前面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归骸加快脚步,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他站在骨山半腰的一处平台上。

      平台不大,方圆不过十几步。四周被骨壁围着,像一个天然的凹槽。头顶的天被骨山遮了一半,只漏下一块灰白的光。平台中央立着一根骨柱,从地面直插头顶的骨顶。柱上刻满了字,比外面骨壁上的更密、更深。

      归骸走过去。

      骨柱上有字。他凑近了看。那些字很旧,刻痕被风化得模糊不清。他一行一行地辨认,认出几个。

      “厌火。”

      “三身。”

      “一目。”

      “羽民。”

      全是国名。全是已经消失或者即将消失的古国。它们被人刻在这根柱子上,像被钉在案上的标本。

      归骸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有骨氏。”

      他愣住了。

      “有骨氏”三个字刻在骨柱靠下的位置。刻痕比别的国名更深,像是刻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归骸凑近了,眯着眼辨认。

      “献九女。”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献九女。阿九。

      “上面写了什么?”阿九在他身后问。

      归骸没有回答。他站在骨柱前,手指按着那行字,很久没动。阿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伸出手,摸到骨柱上的刻痕,指尖一寸寸滑过去。

      她摸到“有骨氏”三个字,停了一下。然后摸到旁边的“献九女”,又停了一下。

      “是我。”她说。

      归骸转头看她。

      阿九的脸很平静,旧布蒙着眼,嘴角没有一丝波动。可归骸看见她摸着骨柱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上面还刻了什么?”她问。

      归骸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他认出了几个字。

      “归……眠川……刻。”

      归眠川。

      五代记骨人。归骸骨袋里那三块老骨中的一块。归眠川的骨。

      “归眠川来过这里。”归骸说,“他把有骨氏的名字刻在这根柱子上。也把你的事刻在这里。”

      阿九没说话。

      “他写的是‘献九女’。”归骸说,“没写名字。”

      阿九把手从骨柱上收回来。

      “他不知道我的名字。”她说,“没人知道。”

      归骸看着她。

      “你有名字。”他说,“你叫阿九。”

      “那不是名字。”阿九说,“那是数。”

      两个人在骨柱前站着。头顶那块灰白的光慢慢暗下去,天要黑了。骨山里的温度也降下来,从骨壁里往外渗着寒气。归骸能感觉到自己左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把骨袋解下来,放在平台上。

      “今晚在这里歇。”他说。

      “这里?”阿九偏头,“骨山里。”

      “骨山里比外面安全。”归骸说,“有这座山挡着,那东西进不来。”

      阿九没反驳。她摸索着在平台角落里坐下,抱着膝盖,脸朝着骨柱的方向。归骸在另一边坐下来,背靠着骨壁,把骨袋抱在怀里。

      天彻底黑了。

      骨山里没有光。黑得纯粹,伸手不见五指。归骸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阿九轻浅的呼吸。骨壁在夜里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咔”声,像有东西在里面慢慢移动。

      “归骸。”

      “嗯。”

      “你在想什么?”

      归骸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归眠川。”他说,“他来过这里。他把有骨氏的名字刻在柱子上。他知道献祭的事。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做了。”阿九说,“他刻了。”

      归骸没说话。

      “刻了,就是做了。”阿九的声音在黑里很轻,“他没法阻止献祭,可他没让这件事消失。他把有骨氏的名字刻在骨柱上。也把我的事刻在旁边。他是想让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骨氏做过什么。”阿九说,“好事坏事,都该被记住。”

      归骸靠在骨壁上,闭上眼。

      “你呢?”阿九问。

      “什么?”

      “你会把这件事刻在哪儿?”

      归骸没有回答。他摸着怀里的骨袋,手指碰到那三块老骨。归眠川的骨就在其中。他忽然觉得,那块骨比平时更沉了一些。

      “睡吧。”他说。

      他没有睡。

      阿九的呼吸慢慢变匀了。她睡着了。归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归眠川的骨。骨面凉凉的,上面刻着字。他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字。

      归眠川三个字。可他忽然觉得,骨上还有别的字。他摸到一行极浅的刻痕,在“归眠川”下面。刻得很轻,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他凑到眼前,借着极弱的夜光辨认。

      那行字很短。

      “对不起。”

      归骸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

      归眠川来过骨山。他看到有骨氏的名字,看到“献九女”,然后在自己的骨上刻了“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是刻给谁的?

      归骸不知道。他把骨轻轻放回袋里,扎紧袋口。

      夜很长。

      他靠着骨壁,闭着眼,一直到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的光。光从骨山顶上漏下来,照在骨柱上,照在那行“有骨氏”和“献九女”上。

      归骸站起来,走到骨柱前。他从腰间抽出骨片,在“献九女”三个字旁边,慢慢刻了一行字。

      “阿九。”

      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

      阿九醒了。

      “你在做什么?”她问。

      “刻字。”

      “刻了什么?”

      归骸把骨片收好,背起骨袋。

      “刻了你的名字。”他说。

      阿九站起来。她走到骨柱前,伸出手,摸到那行新刻的字。她的指尖在“阿九”两个字上停住了。停得很久。

      归骸站在旁边,看着她。

      “走吧。”他说。

      阿九没有动。

      “归骸。”

      “嗯。”

      “为什么刻这个?”

      归骸背上骨袋,往平台边缘走去。

      “因为你有名字。”他说,“该有人刻。”

      阿九站在原地。她的手还按在骨柱上。风从骨山的缝隙里吹进来,把那行新刻的字吹得干干净净。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转过身,跟上归骸。

      两个人从骨山的另一面走下去。骨山背面比正面更陡,骨块参差,几乎不成路。归骸走在前面,小心地探着脚下。阿九跟在后面,步子反而比上山时更稳。

      走到山脚时,归骸回头看了一眼。

      骨山静静地立在那里。灰白,巨大,像一座被遗忘了的墓碑。可在那根骨柱上,在“有骨氏”和“献九女”的旁边,多了一行字。

      阿九。

      风从北方吹来,把骨屑卷起一层薄薄的雾。归骸转过身,继续往北走。阿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可归骸听见了。在风里,在骨屑的沙沙声里,在阿九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那三块老骨,终于不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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