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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根骨 离开土蝼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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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土蝼坡之后,天忽然变了。
方才还是晴的,一转眼,北边就压过来一片灰。那灰色极厚,极沉,像有人把一整座山碾碎了,泼在天上。风从北边灌下来,带着一股冰冷的湿意,吹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归骸抬头看了一眼。
那道黑云还在。
比前几天更宽了。原来只是一条细线,现在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横在天际线上。云层里有青白色的光在游走,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里头呼吸。
“它在长。”阿九说。
归骸没说话。他加快脚步,想赶在雨落之前找到避处。可这地方平坦得过分,一眼望去全是龟裂的赤土,连棵枯树都看不见。
雨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小蓬一小蓬的灰。赤土被雨水一浇,立刻变得泥泞,脚踩下去就陷,要费好大劲才能拔出来。归骸的草鞋底很快就糊满了泥,重得像绑了两块石头。阿九赤着脚,走得更难。她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脚趾间全是泥。
“慢点。”归骸回身,伸手拉她。
阿九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可抓得很紧。
两人在雨里走了半里地,归骸看见前面有一道土坎。坎下凹进去一块,勉强能避风。他拉着阿九走过去,把她先塞进凹处,自己才跟着缩进去。
雨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土坎外挂成一道水帘。
归骸把骨袋解下来,抱在怀里。皮囊湿透了,里头的骨也在受潮。他摸了摸袋口,扎得还算紧。可他心里清楚,骨头怕潮。潮久了会发霉,发霉了刻上去的字就会模糊。字模糊了,名字就散了。
他把外衣脱下来,裹在骨袋上。
自己只剩一件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牙关发紧。
阿九缩在他旁边。她的衣裳也全湿了,灰扑扑地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皮。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两侧,把那块旧布衬得更白。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微微发着抖。
归骸看了她一眼。
“冷?”
“不冷。”
“你在抖。”
阿九偏过头,旧布贴在她眼上,水珠顺着布边往下滴。
“我不冷。”她说,“是骨在抖。”
归骸低头看怀里的骨袋。
“哪块?”
阿九没答。她伸出手,摸索着按在骨袋上。她的手指贴着湿透的皮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在听什么。摸到袋子正中偏下的地方时,她停住了。
“这里。”她说。
归骸顺着她的手摸过去。那位置压着三块骨,不大,形状偏细,是他从故国宗庙最里层带出来的。他记得这三块骨。
“这是谁的?”阿九问。
归骸沉默了一会儿。
“老祭司的。”他说,“三代。归连山、归照海、归眠川。”
阿九的指尖在骨面上停着。
“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说……”阿九偏过头,像在辨认,“它们说,你走错了。”
归骸一愣。
“走错了?”
“它们说,你不该往昆仑之墟走。”阿九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它们说,到了那里,你就回不来了。”
归骸没说话。
雨声很大,打在土坎上,咚咚地响,像有人在外头敲鼓。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骨袋,手指慢慢收紧。
“那它们说我该往哪走?”
阿九听了很久。
“它们没说。”她说,“它们只是哭。”
归骸闭上眼。
那三块骨,是三代记骨人的骨。他出发时,把它们放在最中间,贴着心口的位置。老祭司说过,这三块骨不能丢。它们是记骨人的根。
可现在,它们在哭。
“它们在怕。”阿九说。
“怕什么?”
“怕你去了昆仑之墟,就变成第四块。”
归骸的手指在骨袋上攥紧了。
变成第四块。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记骨人一生刻骨,到了最后,自己也变成一块骨。被人背在背上,被人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那样。他以为他只是送骨的人。送完就完了。
“你怕吗?”阿九问。
归骸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骨袋。骨壳在雨声里轻轻响着,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人。他忽然想起老祭司说过的那句话。
“你背得动骨,未必背得动名。”
他现在才明白,那句话不只是说他背不动那些名字。是说他自己这个名字,有一天也会被人背在背上。
“怕。”归骸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说自己怕。
阿九没有笑他。她把手从骨袋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雨声里,她的呼吸很轻。
“我也怕。”她说。
归骸偏头看她。
“你怕什么?”
“怕你变成第四块之后,”阿九说,“没人替你刻。”
两个人在土坎下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雨下了很久。天暗得像黄昏提前来了。归骸把骨袋护在怀里,自己靠着土壁,闭着眼。他的左肋又在疼了,闷闷的,被冷雨一激,像有人在伤口里撒了盐。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他再睁眼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极窄的青白,像谁在灰布上划了一道口子。土坎外头积了大片水洼,映着那线天光,亮得刺眼。
阿九还坐着,没有睡。
她抱着膝盖,脸朝着外面。旧布上的水已经干了一半,皱巴巴地贴在她眼上。她听见归骸动了,偏过头来。
“你做梦了。”她说。
归骸揉了揉脸。脸上全是水,不知是雨还是汗。
“你听见了?”
“你喊了一个名字。”
归骸的手停住。
“什么名字?”
阿九沉默了一下。
“归连山。”她说。
归骸低下头。他刚才确实梦见了归连山。梦里他站在宗庙前,看见一块骨从供桌上滚下来,滚到他脚边。骨上有字。他弯腰去捡,那块骨忽然说话了。
“别去。”它说。
“为什么?”
“去了就回不来。”
“那故国呢?”
“故国已经没了。”那块骨说,“你回去,它也不认得你了。”
归骸在梦里攥着那块骨,攥得手心发痛。
然后他醒了。
“归连山在怕。”阿九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归骸站起来,把裹着外衣的骨袋背到肩上。雨后的风极冷,吹得他单衣紧贴脊背,牙齿打颤。可他站得很直。
“接着走。”他说。
阿九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麻,站了一下才稳住。归骸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不听它们的?”阿九问。
“听。”归骸说,“可它们已经死了。”
阿九偏头看他。
“死了的人,说的话是给活人听的。”归骸说,“活人听完了,还得自己走。”
他走出土坎,踩进泥里。
阿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泥泞里走了一段,脚下的赤土渐渐变硬。雨洗过之后,地上的裂缝被填平了一半,踩上去不再陷脚。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放晴了。
太阳从西边露出来,把整片赤土照得金红。归骸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天地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山。
不大,也不高。形状很怪,像一个倒扣的碗,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山的表面全是白的,泛着暗哑的光,像被一层厚霜盖住了。可现在是晴天,没有霜。
“那是什么?”归骸问。
阿九偏头听了一会儿。
“骨。”她说。
“什么骨?”
“一整座山,都是骨。”她的声音很平,“人骨、兽骨、妖骨。什么都有。堆在一起,像山一样。”
归骸看着那座骨山。
“绕得过去吗?”
“绕不过。”阿九说,“它在路中间。”
归骸没说话。
他背好骨袋,朝那座山走去。阿九跟在后面,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归骸。”
“嗯。”
“那三块骨说,到了昆仑之墟,你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可你还是要去。”
归骸没有回头。
“我不去,”他说,“谁替它们刻?”
阿九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那座骨山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白色的山体上,像两根并排写下的字。
山的另一头,天边那道黑云正慢慢靠近。青白色的光在云层里一明一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而山的这一头,归骸背上的骨袋轻轻响了一声。三块老骨在里头挪了挪,像三个老人,终于不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