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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翅膀的孩子 从骨山往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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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骨山往北,地渐渐平了。
赤土少了,灰白的沙地多了起来。风一吹,沙粒就贴着地面跑,打在脚踝上,细细地疼。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枯死的矮树,枝干扭曲,像被谁拧干了最后一滴水。偶尔能看见几根白色的羽毛卡在树杈上,风吹过来,羽毛轻轻转个圈,又不动了。
“这地方有鸟。”归骸说。
“不是鸟。”阿九走在他旁边,赤脚踩在沙地上,脚趾微微蜷着,“是孩子。”
归骸偏头看她。
“羽民国。”阿九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他们忘了自己会飞。”
归骸当然记得。故国的旧简上写过羽民国。那里的人生下来就长着一双翅膀,能飞到天上去。后来翅膀慢慢退化,到了他这一代,简上只写着“羽民,善飞”四个字。再往后的事,没人记了。
“他们现在还记得多少?”归骸问。
“不多了。”阿九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两人走了半日,沙地变成了灰扑扑的硬土。土里掺着碎石子,踩上去又硬又硌脚。前方出现一片矮矮的林子,树全死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像一片被拔了毛的羽管。
林子里有人。
归骸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正用一根树枝刨土。那孩子很瘦,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袍子,袍子拖在地上,被沙土染成了灰黄色。他刨得很专心,没听见脚步声。
归骸停在三步外。
“你在做什么?”他问。
孩子猛地回头。
归骸看见了那孩子的后背。旧袍子破了一个大口子,从肩胛一直裂到腰际。裂口下面,是一对极小的翅膀。
很小。缩着,皱巴巴的,像两只被揉烂的纸团。羽毛灰扑扑的,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秃着,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肉。翅膀的骨架还在,细细的两根,弯在背后,像被折断过很多次又勉强长回来的树枝。
孩子看见归骸,先是一惊,下意识往后缩。他缩的时候,背上那对小翅膀也跟着抖了一下,像两块随时会碎的旧布。
“别怕。”归骸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不抓你。”
孩子盯着他,眼睛很大,黑亮亮的,里头有恐惧,也有一点别的东西。
“你背着什么?”孩子问。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骨头。”
“什么骨头?”
“先人的。”
孩子偏头看了一眼归骸背上的骨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阿九。阿九站在几步外,没走过来。孩子盯着她脸上的旧布看了好一会儿。
“她看不见?”孩子问。
“嗯。”
孩子从地上站起来。他很小,比歇马川那个胖小子还矮半个头,瘦得锁骨支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他背上的翅膀在风里轻轻颤着,可他似乎不觉得疼。
“你们去哪儿?”孩子问。
“北边。”
“北边没有路。”孩子说,“北边都是死路。”
归骸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走过。”孩子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土,“我想飞过去。飞了一半,摔下来了。翅膀坏了。”
他指了指自己背上那只秃得厉害的小翅膀。归骸这才发现,右边的翅膀比左边的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了,又长岔了。
“你飞了多远?”归骸问。
“到那边。”孩子抬手朝北边指了指。顺着他的手指,归骸看见了不远处的一棵枯树。树不高,也就三四丈远。
“就那棵树。”
孩子没说话。他蹲下来,继续用树枝刨土。归骸低头看了一眼,土坑里埋着些东西。几根羽毛,一小块骨头,还有一颗圆溜溜的石头。
“你在埋东西?”归骸问。
“埋我弟弟。”孩子说。
归骸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飞的时候摔下来,没气了。”孩子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娘说,羽民国的人死了,要埋在有风的地方。这样风能把他的魂吹到天上去。”
归骸没说话。他蹲下来,和孩子一起看那个小土坑。坑很浅,里面的骨头小得可怜,比他的小指还短。
“你叫什么?”归骸问。
“翅。”孩子说。
“姓什么?”
“没有姓。”翅说,“我们只叫翅。”
归骸回头看了阿九一眼。阿九站在几步外,脸朝着这边,没有说话。她的旧布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极小的旗。
“翅。”归骸叫了他一声。
孩子抬起头。
“你知不知道,你们羽民国的人,以前能飞多远?”
翅摇头。
“能飞到云上面。”归骸说,“能飞一整天,从天亮飞到天黑。你们的翅膀张开,比门板还宽。风托着你们,像托着一片树叶。”
翅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
“真的。”
“那你见过?”
归骸摇头。
“我没见过。”他说,“可我听过。我是记骨人。我记的东西,比我自己活的岁数还长。”
翅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翅膀,那对皱巴巴的、秃了大半的翅膀。他试着动了动,右边的翅膀吃力地扇了一下,带起一小股风,吹得地上的沙粒跳了跳。可他自己没动。
“我飞不起来了。”他说。
“我知道。”归骸说。
“我弟弟也飞不起来。”翅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尖了,像一根绷太紧的弦,“他试了十回。摔了十回。第十一回,他爬上那棵树,从最高的地方跳下来。他说,这次肯定能飞。”
他没说下去。
归骸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飞了多久?”
“不知道。”翅说,“我看着他往下掉。风很大,把他往北边吹。他张开翅膀,像一只鸟。然后他就撞在地上,没声了。”
归骸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
“翅。”他说,“你弟弟叫什么?”
“他没名字。”翅说,“我们都没名字。我娘说,名字是飞出去以后才起的。谁第一个飞过云,谁就能给自己起名字。”
归骸站起来。
他解下骨袋,从里头摸出一块空骨。那是块很小的骨,指节长短,白白净净的,上头什么也没刻。
“这块骨给你。”归骸说。
翅抬头看他。
“做什么?”
“你弟弟没名字。”归骸说,“你给他起一个。”
翅愣了很久。他接过那块骨,握在手里,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骨面光滑,没有字,像一块新磨出来的石头。
“起什么?”他问。
“你想叫他什么?”
翅蹲下来,看着土坑里那截小骨头。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动他背上那对破翅膀。他把空骨放在土坑边,用树枝在骨面上划。
划了很久。
他划了一个字。
归骸凑过去看。骨面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风”字。笔画很浅,跟抓痕差不多,可清清楚楚。
“风。”翅说,“他能飞了。风托着他。”
归骸从腰间抽出骨片。
“我来刻深一点。”他说。
他蹲下来,把骨片贴在骨面上,顺着翅划出的痕迹,一笔一划地刻。骨片很薄,刻起来极慢。他刻得很仔细,把每一条笔画都刻到底。
刻完之后,他把骨递给翅。
翅捧着那块骨,看了很久。他没哭。他把骨轻轻放进土坑里,用沙土埋上,把周围的土拍平。
“你弟弟有名字了。”归骸说。
翅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归骸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阿九还站在那里,一步没动。
“你媳妇?”翅问。
“不是。”归骸说。
“那她为什么跟着你?”
归骸回头看了阿九一眼。
“她说我的骨头在哭。”他说。
翅想了想。
“那你现在还哭吗?”
归骸没答。
翅又从地上捡了一根羽毛,塞进怀里。他朝林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归骸。
“北边不能去。”他说,“那边有东西。会吃人。”
“我知道。”
“你还去?”
“去。”
翅站在枯树间,背上的小翅膀在风里轻轻抖。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记着,”他说,“风大的时候,往南走。风从北边来,是活的。从南边来,是死的。活着的时候不会吃人。”
他转身走进林子,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枯树遮住了。
归骸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粒和枯叶,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阿九走过来。
“他走了。”她说。
“嗯。”
“你给他弟弟刻了名。”
“嗯。”
阿九偏头看他。
“那块骨是你留给自己刻生名的。”
归骸没说话。
“你给了他,你自己怎么办?”
归骸背上骨袋,往北走。
“我本来就没有生名。”他说。
阿九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出枯树林,重新踩进灰扑扑的硬土上。风越来越大了,从北边灌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
归骸忽然停下。
“阿九。”
“嗯。”
“你刚才听见了吗?”
“听见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里有声音。很轻,很远,可一直在响。像很多孩子在哭,又像很多翅膀在拍。从北边来的风里,夹着沙粒、枯叶、一点极淡的焦味,还有别的东西。
是呜咽。成百上千的呜咽。
“那边还有羽民。”阿九说。
归骸没有说话。他把骨袋勒紧,继续往前走。风把他的影子吹得歪歪扭扭,可他走得很直。
北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