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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没脸的东西 离开厌火国 ...

  •   离开厌火国那天,天还没亮。

      老妪起得比谁都早。归骸从门槛上醒来时,灶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锅里咕嘟着一锅稀粥。老妪蹲在灶边,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见他睁眼,便递了过来。

      “路上吃。”

      归骸接过来。是一块烤过的根茎,外皮焦黑,掰开里头却是淡黄的,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又苦又涩,可咽下去之后,肚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小团火。

      “谢了。”他说。

      老妪摆摆手。她看了一眼他背上的骨袋,又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阿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归骸走到门口。

      阿九已经站起来了。她赤着脚,站在晨光里,旧布蒙着眼,脸朝北方。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双草鞋。编得粗糙,只有个样子,可鞋底垫了厚厚的干草。

      “给你的。”老妪从灶边走过来,把草鞋塞到归骸手里。

      归骸低头看。

      “她昨夜编的。”老妪朝阿九努了努嘴,“看不见,编了半宿。手都扎破了。”

      归骸转头看阿九。她的手指上果然有几道细小的口子,还渗着血丝。她把脸别到一边,像是不想让他看。

      “走了。”归骸把草鞋穿上。大小正好。他没说谢。

      两个人出了村,往北走。

      天一点点亮起来。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爬出来,红彤彤的,照得路边枯草上挂着的露水闪闪发亮。归骸走在前面,阿九跟在后面。她走得比昨天稳,脚步不再发虚了。

      “你昨天耗了气。”归骸没回头。

      “嗯。”

      “下次别逞强。”

      “那不叫逞强。”阿九说,“那叫还债。”

      归骸顿了顿脚步。

      “什么债?”

      “厌火国当年也献过人。”阿九的语气平平的,“我来的时候,天口边还留着旧痕。他们献过,只是没人记得了。”

      归骸没再说话。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重了一些。

      走出厌火国边界的时候,归骸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矮石墙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墙头上蹲着几只黑鸟。其中一只忽然飞起来,朝南边飞走了。

      他转过头,继续往北。

      中午时分,天热起来了。

      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天上,照得荒原上的石头都发烫。脚下的土开始变硬,从松软的荒草泥地,慢慢变成大片大片龟裂的赤土。裂口有手指宽,横七竖八地爬满地面,像一张被撕烂了又草草拼起来的旧地图。

      “这地方不对劲。”归骸说。

      阿九偏了偏头。

      “土在哭。”她说。

      归骸停下脚步。

      “什么?”

      “土在哭。”阿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不是一块两块。这一整片地,都在哭。”

      归骸低头看自己的脚。他正踩在一条极宽的裂缝上。裂缝深处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往外冒着极淡的白气。他把手伸到裂缝上方,掌心感觉到一阵微弱的湿意。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慢慢渗出来。

      “继续走。”他说。

      两人走了没多久,脚下的土开始变了颜色。赤红里泛出一层灰白,像有人把骨灰撒进了泥里。空气里多了一股焦味,很淡,可越往前走越浓。到最后,那味道浓得几乎能呛出眼泪。

      “前面有东西。”阿九说。

      “什么?”

      “很多骨头。”她的声音微微发紧,“烧过的骨头。”

      归骸抬头。

      前方不远处,一片缓坡上,密密麻麻地铺着东西。远看像是碎石,走近了才看清,全是骨头。大大小小,长的短的,有兽骨,也有人骨。烧得焦黑,碎成一段一段,散在地上,像被谁刻意撒开晒过。

      归骸站在坡下,没动。

      “这是个万人坑。”阿九说。

      “不是坑。”归骸蹲下来,捡起一块烧焦的骨片。骨片很薄,边缘锋利,上面还留着牙印,“这是吃剩的。”

      阿九偏头。

      “吃剩的?”

      “有东西在这里吃过人。”归骸把骨片翻过来,指着牙印,“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它把人拖到这里,吃完,扔下骨头。”

      风从坡顶吹下来,带着焦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腥。归骸把骨片扔回地上,拍了拍手。

      “绕过去。”

      “绕不过去。”阿九说。

      “为什么?”

      “它在等你。”

      归骸看着她。

      阿九的脸朝着坡顶的方向。旧布蒙着眼,可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听见了什么极难听的声音。

      “它从你过厌火国的时候就在等。”她说,“你刻了那块火骨,它闻见了。”

      归骸没说话。他把骨袋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骨片。

      “走。”他说。

      两人上了坡。

      坡不长,可走得极慢。脚下的骨头越来越密,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踩碎了一地干枯的树枝。焦味浓得刺鼻,归骸用袖子捂住口鼻,阿九却像没闻到似的。她走得很稳,赤脚踏在碎骨上,脚底竟没被扎破。

      走到坡顶时,归骸看见了那东西。

      它趴在一片焦黑的土坑里。

      很大。比人还大。身形像一头被扒了皮的鹿,四肢极长,关节朝外弯着,肚子鼓得很高。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纵横的裂纹,像一片干涸的河床。最怪的是它的头。它的头没有长在脖子上,而是陷在胸前,像一块被按进泥里的石头。头的正中有一道横裂,那道裂一开一合,正发出呜呜的声响。

      它在哭。

      “土蝼。”归骸低声说。

      阿九偏头:“你认得它?”

      “《山海经》里有。”归骸说,“生于昆吾之山,食人。但那是书上写的。书上没说它会哭。”

      土蝼慢慢抬起头。它头部的横裂张开,露出里面一圈细密的牙。牙缝里卡着碎骨,有新有旧。它看着归骸,那道裂一开一合,哭声更大了。呜呜的,像风吹过空罐子。

      “它要吃你。”阿九说。

      “我看出来了。”

      土蝼从坑里爬起来。四肢撑地时,关节发出极响的“咯咯”声,像有人掰碎了一串干骨。它站起来很高,几乎顶得上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高。肚子垂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它朝归骸走来。

      归骸把骨袋往阿九怀里一塞。

      “拿着。”

      “你做什么?”

      “它要的是我。”归骸说,“它闻见了我身上新刻的火。它饿了。它要吃我。”

      “你打不过它。”

      “我知道。”

      归骸抽出骨片,站在原地。土蝼一步步走近,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碎一片骨。它的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无数只小虫往归骸的耳朵里钻。

      他握紧骨片。

      土蝼到了他面前,低下头。头部的横裂张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牙一圈一圈地转,像磨盘。它吸了一口气,归骸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脚底打滑,朝前踉跄了半步。

      就在这时,阿九往前迈了一步。

      “土蝼。”她叫了一声。

      土蝼的横裂合上了。它慢慢偏过头,朝阿九的方向“看”。

      阿九抱着骨袋,站在满坡碎骨里。她赤着脚,旧布蒙眼,瘦得风一吹就要倒。可她的声音很稳。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她问。

      土蝼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你叫土蝼。”阿九说,“生在昆吾之山,专食遗忘之人。你本来不吃人。你吃的是那些被天地忘了的人。你吃了他们,他们才算没了。”

      土蝼不动了。

      “可你后来不挑了。”阿九往前走了一步,“你见人就吃。你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土蝼的哭声停了。

      风从坡顶吹过来,把地上的碎骨屑卷起来,打在人脸上,生疼。土蝼站在那里,身体慢慢发颤。它胸前那个陷进去的头微微抖着,横裂里渗出几滴极淡的黄色液体,像眼泪。

      “你还想不想记起来?”阿九问。

      土蝼呜咽了一声。

      “你给我一块骨。”阿九说。

      归骸猛地转头看她。

      “阿九。”

      “给我一块空骨。”阿九没回头,“它还没被记过。它还能记。”

      归骸打开骨袋,摸出一块最小的空骨。那是他留给自己刻生名的,只有指节长,干干净净,没有字。

      他把它递给阿九。

      阿九接过来,握在掌心。她朝土蝼走过去,一直走到它面前。土蝼低下头,那道横裂对着她,离她的脸不到一尺。归骸看见那圈牙还在转,像随时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阿九把空骨举起来,放在土蝼的横裂前。

      “土蝼。”她说,“昆吾之山,食忘之兽。你不吃活人。你吃的是被别人忘掉的人。”

      她说完,把空骨往前一送。

      土蝼的横裂里伸出一根极细的触须,卷住那块空骨,缩了回去。牙开始转,极慢。咯吱,咯吱。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归骸攥紧了骨片。

      土蝼嚼了一会儿,忽然不动了。它整个身体僵在那里,像一块突然断了线的木偶。然后,它的肚子慢慢瘪下去。灰白的皮肤上那些裂纹开始合拢,像干涸的河床被水重新填满。它胸前那个陷进去的头慢慢抬起来,横裂合上,只剩一道极细的缝。

      它张开嘴。嘴里没有牙。只有一道平整的、空空的洞。

      它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吼。像一声很久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叹息。

      然后它倒下了。

      倒下去的时候没有砸出声音。它的身体像一堆干土,慢慢散开,最后在地上留下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那粉末就散了,散在满坡的碎骨里,分不清哪是它,哪是被它吃过的。

      归骸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阿九蹲下去,在那片灰白粉末中摸索。她摸到一块硬东西,拿起来,递给归骸。

      是那块空骨。

      上面多了一个字。

      “蝼。”

      归骸接过那块骨。骨面温温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他看着那个字,忽然明白了。

      土蝼吃人。可它自己也被忘了。它不是天生吃人的。它只是太饿了。饿到后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它叫什么?”归骸问。

      “不知道。”阿九说,“它自己都不记得了。可它想有个名字。”

      归骸把骨收进袋里。

      “它现在有了。”他说。

      两个人下了坡,继续往北。太阳偏西了,把满坡的碎骨照得发白。归骸走在前面,阿九跟在后面。她的步子比之前更稳了些。

      “归骸。”

      “嗯。”

      “你刚才说,土蝼吃的是被遗忘的人。”

      “嗯。”

      “那它吃了多少人?”

      归骸没回头。

      “很多。”他说。

      “那些被吃的人呢?”阿九问,“他们连骨都没了。连你都没法替他们刻名。”

      归骸走了几步,停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赤土龟裂,一条一条的裂缝像一张张开的嘴。他忽然觉得,这片地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他背着的骨还多。

      “总有人记得。”他说。

      “谁记得?”

      归骸把骨袋往肩上提了提。骨壳轻响了一声。

      “我。”他说。

      阿九没有再问。

      她跟着他,往北走。两个人的影子落在赤土上,被夕阳拉得极长,像两根并排写下的字。风吹过来,把坡上残余的灰白粉末卷起来,带向南方。像有人在身后,轻轻跟他们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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