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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晦气 归骸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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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骸是被一阵很轻的骨响吵醒的。
那声音从骨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有人用指甲在袋子里一下一下地抠。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庙里灰蒙蒙的,门口浮着一层薄雾,像从地底慢慢漫上来的冷气。
他转头看去。
阿九盘腿坐在门边,背对着他。那条旧布还蒙在眼上,脸微微朝北方侧着,像在听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没睡?”归骸问。
“睡了。”阿九说,“又醒了。”
“骨响是怎么回事?”
“它们在认路。”阿九说,“雾里有东西过去了。”
归骸皱了皱眉。他撑起身,左肋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撕扯着疼了,只是闷闷的,像被什么厚布包着。他低头一看,伤口上的布条还是白的,没再往外渗血。阿九那几把草叶竟真把伤压住了。
他慢慢走到门口。
雾不算厚,能看清庙前十来步远。荒草被露水压弯了腰,几块黑乎乎的石头蹲在雾里,像一些不说话的小兽。没有风,可远处偶尔传来“啪”的一声,像骨头轻轻碰了一下。
“你说什么东西过去了?”归骸问。
“一个。”阿九说,“不是人。”
“在哪儿?”
“已经走了。”
归骸站在门槛上,往北方望了一眼。雾把天地连成一片,分不清路在哪儿。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那东西不会只站在远处看了。
“我要走了。”他说。
阿九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我知道。”
归骸回头看她:“你还要跟?”
“你的骨还没哭完。”阿九说。
“阿九。”归骸叫她的名字,语气比之前更重,“我去的不是好地方。”
“我去过更坏的。”阿九说。
“你会拖累我。”
“你也拖累我。”阿九很平静,“你昨晚发热,是我守的。今早你伤情反复,也是我听见的。归骸,这一路上,你未必比我强多少。”
归骸没说话。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跟人拌嘴的人。尤其是跟一个蒙着眼、赤着脚、说话却比刀还利索的女孩子。他说不过她。
他回到庙里,把骨袋重新扎紧,背到背上。左肋被重量一压,还是疼,可不至于走不了。他试了试脚底,脚上的烂口子被阿九用草叶也处理过了,凉丝丝的,不似昨天那么火烧火燎。
“这庙叫什么?”阿九问。
“没有名。”归骸说。
“该有一个。”阿九说,“不然住过神,神会不高兴。”
归骸没搭理她。
他迈出庙门,走进雾里。
阿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像早就量好了这个距离。她赤脚踩在草上,几乎没有声音。归骸听见的,只有她衣料摩擦的轻响,和偶尔拂开草叶时带起的露水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北走。
雾没有散。
太阳升到山后了,只在天尽头透出一点白。那白惨惨的,像隔着毛玻璃看灯。荒草越来越高,从脚踝长到膝弯,后来没过了小腿。有些草叶上长着倒刺,刮在归骸的破裤腿上,发出细小的“刺啦”声。
阿九在后面忽然开口:“你的脚印浅了。”
归骸没回头:“什么意思?”
“你踩下去的劲,比昨天轻。”阿九说,“说明你伤口的毒没清干净。你右脚比左脚虚,左肋其实还在拖气。”
归骸顿了顿脚步,又继续走。
“别硬走。”阿九说,“今天会下雨。”
“你怎么知道?”
“云里有骨在响。”阿九说。
归骸抬头。天上除了雾,就是灰蒙蒙的云,什么都看不清。可阿九说有雨,那就一定有雨。
临近晌午,雾散了。
太阳终于从云后头钻出来,却白得发闷,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玉。荒原上一片死寂,连鸟叫都听不见。草不再响,风不再动,天地之间像被谁按住了嗓子。
归骸看见北边极远的地方,有一道黑。
细长细长的,从云里直直垂下来,像一条没有脚的蛇。
是那道云。
它又来了。
归骸站住了。
阿九也站住了。
“它在看你。”阿九说。
“我知道。”
“它很老了。”阿九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什么,“它比这地上的草、石头、河都老。我六岁那年,就是它守在天口旁边。”
归骸偏头看她:“你就是被它抓去的?”
“不是它。”阿九说,“它是天道的‘眼睛’。它只看着。抓人的,是另外的东西。”
“刍狗。”
“你见到了?”阿九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
归骸“嗯”了一声。
“它追你到破庙?”阿九问。
“没有进庙。”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说:“它也在等。”
归骸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黑云,像一根极细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他不理它,继续往北走。
雨在半个时辰后落了下来。
起初几滴,打在草叶上,像谁在轻轻叩门。接着密起来,连成白茫茫一片。阿九不知从哪儿扯了片大叶子,递给归骸。归骸没接,她便自己顶在头上,也不管身上早湿透了。
两个人在雨里走着,一前一后,像两只被雨逼出来的旧影子。
“前面有地方避雨。”阿九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房梁在响。”
归骸眯起眼往远处看,果然,在雨幕尽头,影影绰绰有两间草房蹲在山坡下。房顶已经塌了一角,烟囱歪着,像一根折断的指头。
他们走到草房前时,雨已经大得看不清十步外了。
房子里有人。
归骸一眼就看见门口半掩着,门板后露出一只男人的脚,穿一双磨烂的草鞋,脚趾黑乎乎的,缩在干草堆里。
阿九也停了下来。
“里面有人。”她说。
归骸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谁?”里头的男人像被蛇咬了一样,声音又尖又慌。
“过路的。”归骸说。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黑瘦的手握着柴刀,刀尖慢慢探出来。紧接着,是半张蜡黄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里全是红丝。
“你谁?”男人上下打量着归骸,又去看他身后的阿九。
“从南边来,往北走。”归骸说,“避个雨。”
男人没动。
“我这儿没吃的。”他说。
“只避雨。”
男人又看了一会儿,才把门拉开了半扇。屋里的酸腐味混着雨气一起涌出来,呛得人鼻酸。
归骸走进去,阿九跟在他身后。
屋里很暗。角落里卷着条破絮,一个小男孩蹲在灶边,正用嘴吹一堆没点着的湿柴。看见归骸和阿九,男孩往墙边缩了缩,眼睛亮得发慌。
“别怕。”阿九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得像在哄什么小兽,“我们只是来躲雨。”
男孩盯着她脸上的旧布,小声问:“你看不见吗?”
“看不见。”阿九笑了,“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生火,柴太湿了。”
男孩愣了一下。
阿九走过去,在灶前蹲下。她摸到那堆湿柴,又摸到火绒,手一捻,不知怎么就搓出一点火星来。火星落在柴堆上,腾地一跳,竟真的燃了。
“你还会这个。”归骸说。
阿九没答。
男人看阿九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防备,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媳妇?”他问归骸。
归骸没应。
“不是。”阿九头也不抬地说,“债主。”
归骸瞥了她一眼。
男人没听懂,也没再问。火旺起来后,屋里暖和了不少。男孩凑到火边,把一双黑手伸到火前烤。阿九就蹲在他旁边,像本来就住在这里。
归骸在门边坐下,骨袋仍抱在怀里。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男人把一只黑陶锅架到火上,倒了些不知存了多久的粟米。水沸起来,米粒上下翻动,香得格外不真实。男孩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你们从哪儿来的?”男人问。
“南边。”
“歇马川?”
归骸沉默了一瞬。
“不是。”他说。
男人“哦”了一声,又说:“那破村子我听过。前些日子还有人路过,说村里闹野狗,把庙门口的骨头都啃了。”
归骸的手指慢慢收紧。
男孩忽然说:“野狗不吃人骨头。它们只吃野物。”
“闭嘴。”男人瞪他。
归骸没说话。
阿九抬起脸,往归骸的方向偏了偏,像在听他的气。然后,她对男孩说:“你说得对,野狗不吃人骨。能吃的,都是自己愿意喂的。”
男人脸色微变:“你这话啥意思?”
“没什么。”阿九笑了笑,“我说外面的雨。”
外头的雨又大了。
风把雨点拍在门上,啪啪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天色暗得厉害,才过午,屋里就黑成了黄昏。
男人把煮好的粟米分了两碗,一碗给男孩,一碗端给了归骸。
“吃完就走。”他说。
归骸没接。
“我不饿。”
“你不饿,她也得吃。”男人斜了阿九一眼。
归骸看向阿九。
阿九摇摇头。
“我不吃别人的东西。”她说。
男孩正埋头吃,听了这话,抬头看了阿九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他吃得很急,嘴边糊满了黄汤。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雨把房顶打得簌簌响,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灶火吹得东倒西歪。阿九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脸朝着外头。
“有人来了。”她说。
归骸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几个?”他压低声音。
“一个。”阿九说,“没有呼吸。”
男人的脸刷地白了。他一把抱住男孩,往屋里缩。
“是那东西!它们又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男人语无伦次,柴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归骸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骨片。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雨幕里,一个灰影站在草房十步开外。
瘦长,高挑,像一根被雨浇透的木桩。灰袍子贴在身上,没有风,却能轻轻飘动,像在水里浮动的水草。
没有脸。
只有一片灰。
“别开门。”归骸低声说。
“它不进来。”阿九说。
归骸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它在等。”阿九的声音很轻,“等你出去。”
归骸没动。
那灰影也没有动。
雨下得更大了,像要把整座山坡都冲走。阿九站在归骸身后,赤脚踩在湿冷的地上,浑身湿透,却静得像块石头。
“它要的是骨。”阿九说,“你袋里的骨。”
“我知道。”
“给我一块。”
归骸猛地转头。
“什么?”
“给我一块。”阿九伸出一只手,“让它听见。”
归骸没动。
“你信我一次。”阿九说。
归骸看着她。她的脸被水汽蒸得发白,旧布贴在眼上,像另一层皮肤。
鬼使神差地,他从袋里摸出一块小指长的碎骨,递到她手里。
阿九握住那块骨,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骨忽然响了。
那声音极轻,像有人在一口古钟里放了一条会唱歌的虫。细细的,绵绵的,从阿九掌心传出来,穿过门缝,飘进雨里。
灰影动了。
它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又退了半步。
像被那声音烫到了。
阿九继续吹着。
骨声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灰影却像听见了极可怕的东西,身体开始发软,袍子渐渐往下塌。
最后,它像一捧灰,被雨冲散了。
归骸站在门边,看着那团灰色慢慢消失在雨里。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发哑。
阿九把那块碎骨还给他。
“我只是让它听。”她说,“它怕的不是你,是它自己的名字。”
归骸把骨接过来。
那块骨上,不知什么时候,竟浮出一层极淡的字纹。
他看了很久,才认出半个字:
“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