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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道跟着他的雷 雨下了一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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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草房四处漏雨,男人带着孩子缩在灶后头,拿那条破絮蒙着头,像两只受了惊的兔子。归骸靠在门边的墙上,骨袋压在背后,阿九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雨声里夹着别的动静。
有时候是远处“咔”的一声,像老树被风折断了腰。有时候是脚底下“沙沙”的一阵,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慢慢爬过。归骸每次听见,手就往腰间摸。阿九每次都按住他。
“不是冲你来的。”她说。
“那是什么?”
“荒在翻身。”阿九的声音很轻,“北边有东西醒了。”
归骸没问她是什么。他太累了,左肋的伤虽然不再往外渗,可那种闷闷的痛一直没有真正走开。雨水顺着墙缝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凉得像一只手在轻轻拍他。
他竟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一片黑,黑得像把眼睛埋进了土里。他站在黑暗中央,脚下的地又冷又硬,上面刻满了他认不出的字。他想低头看,脖子却动不了,只能直挺挺地站着。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他的名字。
“归骸。”
是个女人的声音。
“归骸,你到了吗?”
“你是谁?”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叹气声极长,像从三千年外飘来的一缕风,擦过他耳廓,又散了。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雨停了,草房外头亮得刺眼。太阳照得地上的水洼一片一片地闪,亮得像碎了的铜镜。
阿九不在。
男人抱着孩子缩在灶后,脸色灰败,看见归骸睁眼,像见了鬼似的往后缩了一下。
“她呢?”归骸问。
“走了。”男人声音发虚,“天亮前就走了,往北。”
归骸扶着墙站起来。左肋闷闷地疼,比昨天好了一些,可走快了还是扯得慌。他弯腰拎起骨袋,背到背上。皮囊被昨夜雨气浸得有些发软,贴着脊背,凉得像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她给你留了东西。”男人忽然说。
归骸顿住。
男人从灶边的草堆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片很大的青叶子,卷成筒,拿草茎扎着口。归骸接过去,解开草茎,里面滚出几颗野果,紫红紫红的,上面还沾着露水。
叶子内侧写着字。
不是写的。是有人用指甲在叶面上一点点划出来的,划痕极浅,凑近了才看得清。
“往北三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我在那里等你。”
归骸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看不见,怎么写的?
他没有问出口。他把叶子收好,塞进怀里。又低头看了男人一眼。
“谢你的火。”他说。
男人没吱声,只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归骸没有再看他。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进清晨的光里。
外头的世界像被雨洗过一遍。荒草贴在地上,露水还没干,每一片草叶上都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挣出来,红得发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铁。
他朝北走。
三里路,不远。可他走得慢,左肋像有个活物在里头拱,每一步都提醒他:你在往前走,但你还伤着。
那棵歪脖子树果然在。
长在一片矮坡上,树干被风吹歪了,像一个人弯着腰,朝北边探着身子。树底下,阿九蹲在地上,正用一根枯枝在泥土里划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脸。
那条旧布在晨光里白得发亮,像被谁在上面洒了一层薄霜。
“你来了。”她说。
“你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
“一个人走夜路。”
“我本来就一个人。”阿九说,“在你出现之前。”
归骸没接话。他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她用枯枝划出的东西,是一张极简单的地图。一条线从南到北,中间画了好几个圈,每个圈里都写着一个字。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
“歇马川。”
“嗯。”
“这是什么?”
“我走过的地方。”阿九用枯枝点了点最南边的圈,“这里是天口。再往北,是厌火国、三身国、一目国。再往北,我就不记得了。”
归骸看着那张图。
“你要去昆仑之墟。”阿九说。
归骸没说话。
“你背上的骨告诉我的。”阿九把枯枝丢开,“它们说,你急着往北走。可你不知道北边有什么。走到哪儿算哪儿,遇到什么算什么。”
“那又怎样。”
“所以你走不到。”
归骸抬起头。
阿九的脸朝着他,旧布蒙着眼,看不见情绪。可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从故国出来的时候,以为只要一直往北走,就能把骨刻完,就能把故国救回来。”她说,“可你走了这些天,骨不但没多,反而少了十八块。追你的东西越来越多。伤越来越重。你连歇马川的边界都没走出去,就差点死在破庙里。”
归骸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他心上扎了一下。
他没法反驳。
“我知道我走不到。”他说。
阿九静了一会儿。
“可你还是得走。”她说。
“嗯。”
“所以你更该让我跟着。”
归骸看着她。
“我说了,我会拖累你。”
“你拖累我,我拖累你。”阿九说,“两个人拖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拖累自己好。”
归骸没再争。
他在她对面蹲下来,看那张地图。泥土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从南到北,一路过来,像一条还没结痂的旧伤。
“你去过厌火国?”他问。
“去过。”
“那里还有人吗?”
“有。”阿九说,“只是他们不记得自己会生火了。”
归骸沉默了一会儿。
“三身国呢?”
“比厌火国好一点。”阿九说,“至少他们还知道自己有三颗头。虽然他们早就忘了为什么有三颗。”
归骸没再问。
他伸手,把那张泥土地图抹了,只留下几条深深的线。阿九偏了偏头,听见他抹地的声音,没拦他。
“你这是做什么?”
“太浅了。”归骸说,“一阵风就没了。”
“那你画一个深的。”
归骸没答。他从怀里摸出骨片,蹲下来,用骨片的尖角在泥地上划。划得很慢,很用力,每一条线都深得像刻进地里。
阿九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
风从北边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她抬手拨了拨,又放下。
“归骸。”
“嗯。”
“你今天的气比昨天稳。”她说,“可你的骨头还在响。”
“哪块?”
“最里面那块。”阿九说,“贴着心口的那块。它在叫。”
归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叫谁?”
“叫一个名字。”阿九偏过头,像在仔细听,“太轻了。听不清。可能是‘不’,也可能是‘要’。”
归骸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条线划完,直起身。泥地上出现了一张歪歪扭扭却极深的图。从南到北,一条线,七八个圈,最北端的圈他画得最大,中间刻了一个字。
“墟。”
“昆仑之墟。”阿九念了一遍。
“到了那里,就能把骨刻完。”归骸说。
“刻完以后呢?”
归骸没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都答不上来。把骨刻完以后,故国就能回来吗?他不确定。他只知道,他必须刻。这像一根插在他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拔出来,人就空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重新上路。
太阳升高了,晒得荒原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湿气。远山在热汽里微微晃动,像画在水面上的影子。
他们往北走。
归骸走在前面,阿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比昨天更近了一些。他没赶她,她也没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叠在一起,竟像一支极轻极慢的曲子。
走了半日,天变了。
太阳还在,可北边的云压下来,黑沉沉的一条,横在天际线上。风也大了,从北边直直地灌过来,把荒草吹得伏倒在地,像有无数人在草里跑。
归骸停下来,抬头看天。
那道黑云。
不是云。
它比前几日更清晰了。云层中隐隐有光在流动,青白色的,像有人把闪电抽成一根一根的细丝,藏在黑云肚子里。
“它在动了。”阿九说。
归骸没回头。
“前几天它只是跟着你。”阿九的声音微微紧绷,“今天它在等你。”
“等什么?”
“等你走近。”
归骸盯着那道云看了很久。
“绕不过去吗?”他问。
“绕不过。”阿九说,“它就是路。”
“什么意思?”
“你要去昆仑之墟,就得从它下面过去。”阿九说,“这是它定下的规矩。”
归骸没说话。
他解下骨袋,放在脚边,慢慢蹲下来,把袋口解开。三百四十七块骨铺在膝上,在日光下泛着黄白的光。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像在跟它们说话。
“我不怕它。”他低声说。
骨没有回应。
“你们怕吗?”
风吹过来,几块骨轻轻碰了碰,发出“咔”的一声,极轻,像有人应了一句“不怕”。
归骸笑了一下。
那是阿九第一次听见他笑。很轻,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去了,可确实是笑。
他重新扎好骨袋,背起来。
“阿九。”
“嗯?”
“如果那东西过来,你先走。”
“我不走。”
“我说了,你先走。”
阿九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边。她比归骸矮了半个头,蒙着旧布的脸仰起来,朝着他的方向。
“你还没刻完。”她说,“我走了,谁替你听骨?”
归骸看着她。
“你就这么想死?”
“我早就死过一回了。”阿九说,“在天口的时候。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不亏。”
归骸没再劝。
他伸手,第一次主动碰了她的胳膊。轻轻一按,像在说“那就一起”。
两个人并肩往北走。
风越来越大。
那道黑云在头顶慢慢展开,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珠的眼睛,正把整个北荒都收进它的视野里。归骸听见云层深处传来极低的嗡鸣,像有千军万马在里头碾过石头。
走了半里地,一道光落了下来。
不是雷。
是一道青白色的光柱,从云里直直劈下来,落在两人前方十来步远的地方。光柱落地的瞬间,荒草被烧成一片焦黑,泥土翻起来,露出底下一大块赤红的岩。
归骸站住了。
阿九也站住了。
光柱慢慢收回去,地上留下一个极深的坑。坑中央,跪着一个人。
灰袍子。
没有脸。
刍狗。
它跪在焦土里,慢慢抬起头,面朝归骸。
“归骸。”它说。
没有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风里。
“把骨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