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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百六十五块 归骸做了一 ...

  •   归骸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雨。他站在故国宗庙前的白石地上,日头高得发白,照得人影子都薄了。四周静得厉害,连风都贴着地爬,不敢出声。庙门大开着,门轴上的铜环已经锈绿了,像两只半阖的眼睛。

      他走进去。

      宗庙里没有光,可又什么都看得清。香案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上面落着几片枯叶。牌位东倒西歪,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背过脸去。归骸一张张看过去,名字都还在,一个字不少。可他总觉得,有谁正躲在牌位后头,等他一转身,就把这些名字一一擦掉。

      他猛地回头。

      供桌前多了一个人。

      老祭司坐在火塘边,背对着他。火塘里没有火,只有一堆雪白的灰。老祭司从怀里摸出一块骨头,丢进灰里。灰堆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拱了拱,又安静下去。

      “你背上的骨,少了。”老祭司说。

      归骸站在他身后,没动。

      “少了十八块。”老祭司又说,“被狗吃了。”

      “我知道。”

      “狗不知道那些骨叫什么。”老祭司转过头来,他的脸很老,皱纹像刀刻的,可眼睛亮得异常,“你知道了还让它们吃?”

      归骸的喉咙一紧:“我昏过去了。”

      “昏过去,就是你的不是。”

      归骸没说话。

      老祭司从火塘边站起来,转身朝他走来。他走得很慢,脚踩在灰上,没留下一点印子。他走到归骸面前,忽然抬起手,按在归骸左肋上。

      “还疼吗?”老祭司问。

      “疼。”

      “疼就对了。”老祭司说,“记骨人拿命记名,也会拿身体记路。你现在断的每一根骨头,将来都要变成路的。”

      归骸不明白。

      “路在哪儿?”他问。

      老祭司没回答,只把另一只手指向庙门。

      归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

      灰扑扑的衣裳,赤着脚,眼上蒙着一条洗旧的布。她站在光里,像刚从另一个世界走回来。

      阿九。

      “你跟着她走。”老祭司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比你先记起那条路。”

      归骸想再问,老祭司已经不见了。供桌上的牌位一块块倒下,香灰被风吹起来,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就在这时候醒了。

      天已经大亮。

      破庙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金色。昨夜漏雨的地方已经干了,地上留下几圈深深浅浅的水印。门口有风进来,带着一点雨后的土腥气,和一点极淡的野草香。

      归骸慢慢坐起来。

      左肋还是疼,但不像昨夜那么钻心了。他低头一看,伤处重新包扎过了。灰白色的布条整整齐齐,从腋下缠到腰侧,打着一个很古怪的结,像鸟又像花。

      阿九的手艺。

      他转过头。

      阿九不在庙里。

      骨袋还在他身后。皮囊上的泥被擦去大半,囊口用旧皮绳重新扎过,扎得极紧。归骸把袋子抱到怀里,解开看了一眼。

      骨还在。

      一块没少。

      他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阿九从庙门外走进来。她换了根草茎束头发,脸上的雨水已经擦过了,只是那条旧布还湿湿地贴在眼上。她手里捧着一个破陶罐,走得很慢,水从罐口晃出来,顺着她细瘦的手腕往下淌。

      “你醒了。”她说。

      “你出去了。”

      “打水。”阿九把陶罐放到神台边,“给你擦伤口。”

      “用不着。”

      阿九没接话。她摸到归骸身边,蹲下来,手探向他的左肋。

      归骸侧身一避:“我说了用不着。”

      阿九的手停在半空,没动,也没收回去。

      “你半夜发热了。”她说,“伤口里有脏东西。再不弄出来,你会烂成一摊水。”

      归骸看着她。

      她看不见他,可她的脸朝着他,正正地,一分不偏。像她根本不需要眼睛,就能把他整个人看得透透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发热?”

      “你烧得说胡话。”

      “我说了什么?”

      阿九嘴角动了动:“喊了七声娘。”

      归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他别开脸,看向门外。天光白得发晃,一只黑鸟从门外飞过去,叫了一声,又飞回来,像在找地方落脚。

      “不用你管。”他说。

      阿九没再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背对着他坐下来。风把她的旧衣吹得轻轻翻动,像一片被雨洗褪了色的幡。

      庙里静下来。

      归骸靠回神台,慢慢解开了左肋上的布条。

      布条是新换的,灰白色,还带着阿九身上那股极淡的旧骨香。他一圈圈绕下来,越往里越红。最后一层已经和血痂黏在一起,稍一扯,肉就像被重新撕开。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硬是把它揭了下来。

      一股腐味冲上来。

      伤口翻着红肿的边,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一个被掏空后又塞了把湿泥的洞。归骸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

      阿九说得没错。

      这伤再不弄,他会死在这条路上。

      他四下看了看,神台上有半截烛台,生了铜绿。他掰下一小截铜钉,就着破庙里的青石地磨了磨,算是把“刀”。

      “我来。”

      阿九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他身边。

      归骸没回头:“你眼睛看不见,怎么弄?”

      “我不是用眼睛弄。”阿九在他对面跪下,朝他伸出手,“给我。”

      归骸犹豫了很久,终于把铜钉递给她。

      阿九握住,又用另一只手摸到他的伤处。她的手指很凉,很轻,像几片刚沾了露水的叶子。她一点点沿着伤口边缘摸过去,像在摸一张很复杂的地图。

      “疼就说话。”她说。

      “你动手。”

      阿九没再犹豫。铜钉尖端刺入伤口外缘,慢慢一挑。

      归骸浑身都绷紧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血和脓水一起涌出来,顺着他的腰往下淌。阿九的手很稳,没抖一下。她把伤口里烂掉的小块肉挑出来,又用清水一点点冲洗。

      水冷得刺骨。

      归骸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他眼前全是白点,耳鸣嗡嗡地响,像有几千只虫在脑仁里飞。可他没有叫。

      他死死咬着牙,把声音都吞回肚子里。

      “快了。”阿九低声说。

      “不用……跟我说。”

      “你得听。”阿九说,“不然你的气会散。”

      归骸没懂她的意思。

      可没过一会儿,他真的觉得胸口那股乱撞的气息平了一些。不是痛,是气。像有一条极细的线,从阿九按着他伤处的那只手里,慢慢渡进他身体里。

      他忽然信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不用眼睛也能看见,不用药也能止血。

      阿九就是。

      铜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阿九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小把嚼烂的草叶,敷在归骸伤口上。那草叶有股苦味,凉得发辛。她用新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最后又打了一个那种像鸟又像花的结。

      “好了。”她说。

      归骸低头看了看。

      “你哪来的药?”

      “庙后头长的。”阿九说,“北荒这边不多,可这一带不少。你不认识而已。”

      归骸没再说话。他慢慢把衣裳拉好,靠在神台上。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又像被人重新按回壳里。

      “你昨夜喊娘。”阿九忽然说。

      归骸闭上眼睛。

      “她认不出你了。”阿九又说。

      归骸猛地睁开眼。

      阿九仍蹲在他对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我听见了。”她说,“你站在一扇门前,一个妇人端水给你。你叫她娘。她把你当成了过路人。”

      归骸没说话。

      “那不是你的错。”阿九说。

      “你懂什么?”

      “我六岁就被送出去了。”阿九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娘亲手把我领到天口。她在我手心里画了一只眼睛,说,阿九不是去死,是替咱们看天。”

      归骸看着她。

      “我比你更懂。”阿九说,“被最亲的人当做过路客是什么滋味。”

      庙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归骸记得歇马川那个早晨。他叫了一声“娘”,那妇人皱眉,像听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个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恨她吗?”归骸问。

      阿九没回答。

      “不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恨太费劲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手心里有茧,画那只眼睛的时候,很轻。”

      归骸没再问。

      天光慢慢从庙门外退出去,屋里暗下来。阿九起身,把陶罐里剩下的水倒进一个破碗里,递给归骸。

      “喝了。”她说,“你失了太多血。夜里还会冷。”

      归骸接过来,喝了两口。水里有股极淡的草根味,不苦,反而有点甘。凉得他胃里一缩,可身子确实没那么抖了。

      阿九又坐回门边。

      两个人一里一外,谁也不说话。可这沉默很怪。它不让人发慌,反而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在谁都不指望它停的时候,自己静了下来。

      天快黑时,归骸开了口。

      “你为什么能听见骨?”

      阿九没回头。

      “我是从天口里出来的。”她说,“出来以后,耳朵里就都是这些声音。石头、树、水、骨。它们都有名。只是很多人听不见。”

      “我的骨里,有什么?”

      阿九偏了偏头,像在听。

      “有三百四十七个人。”她说。

      归骸一怔。

      “不是三百四十七块骨。”阿九说,“是三百四十七个人。他们都挤在一处,很挤,可他们不吵。只有几个在哭。”

      归骸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谁在哭?”

      “一个叫归连山的,一个叫归照海,还有一个叫归眠川。”阿九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们在说,你背得太重了。”

      归骸低下头,手指慢慢抠进掌心里。

      “他们还说,狗吃下去的那些骨,没走远。”阿九说。

      归骸猛地抬头。

      “在哪里?”

      “在你身上。”阿九说。

      归骸愣住了。

      “骨名丢了,可骨气还在。”阿九说,“你记了它们的名,它们就沾了你的气。丢不了。”

      她说完,抬起手,指向归骸的左肋。

      “有一块,就躲在你的伤口下面。”

      归骸低头看自己的左肋。

      灰白的布条缠得紧紧的,下面忽然动了。很轻,像有一小节骨头往上一顶。

      “它怕你忘了它。”阿九说。

      归骸的眼眶忽然发烫。

      他偏过头,没让阿九看见。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梦。

      他睡得极沉,像把自己整个埋进了一堆温热的骨里。

      半梦半醒时,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归骸。”

      “归骸。”

      “归骸。”

      一声接一声,像族人在叫他回家。

      可他太累了,怎么也醒不过来。

      只在心里应了一句:

      “我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百六十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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