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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忘掉的人 归骸是在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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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骸是在雨里醒来的。
雨水砸在他脸上,又冷又急,像有人站在高处,端着一碗一碗的井水往他口鼻上泼。他呛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睁开眼,天是灰的。乌云压得极低,几乎贴着破庙残存的半截屋顶。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庙里的枯草和灰土卷起来,又摔在墙上。
他躺在一滩泥水里。
半边身子已经泡得没了知觉。水很凉,从地底渗上来的那种凉,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关节里。左肋处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钩子捅进去,还不肯拔出来,就那么慢慢转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缠在肋上的破布已经全红了。血被雨化开,在他身下洇成淡红的一小片,又被新的雨水冲散,像一朵刚开就败了的花。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甲里全是泥,手背上的伤口被水泡得翻出灰白的边。
他记得。
那个东西是从雨里来的。
它站在破庙门口,灰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重量的幡。它没有脸,也没有脚,袍子下空荡荡的。雨落在它身上,像落进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一点声音都没有。
归骸当时正在给鹿蜀骨收刀。
那是他刻下的第一块兽骨。骨面上“鹿蜀”两个字刚刻到最后一笔,骨就热了起来,像有火从里面往外烧。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浮出来的兽形,庙门口就暗了一下。
那个灰东西站在那里。
它歪着头,“看”着他手里的骨。
归骸把骨攥紧,问了一句:“谁?”
它没有回答。
它只是朝他走过来。很慢,很轻,像一片被雨淋透的灰纸,飘过庙门,飘到归骸面前。
归骸起身,后退,背撞上神台。他想拔刀,手还没摸到骨片,那东西已经扑上来了。它咬住了他的左肋。归骸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一声极钝的响,像一截湿木头被人生生折断了。
然后才是疼。
那种疼让他连叫都叫不出来。他的嘴张着,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想推开它,手指抓到一张又滑又冷的脸,像摸到一块刚剥了壳的肉。它没有嘴,可骨头碎裂的声音正从它身体里传出来。
咯吱。
咯吱。
像在磨面。
它把他的鹿蜀骨嚼碎了。
归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它打退的。他只记得血从自己腰侧往下流,热得厉害,被雨一冲又变得冰凉。他趴在地上,手在泥水里乱摸,最后只在泥里抓住半块碎骨。
鹿蜀骨。
只剩半截。
“鹿”字的最后一笔被咬掉了,像一条被生生拽断的舌头。
那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现在。
雨还在下。
破庙里到处都在滴水。神台上的旧香炉积满雨水,溢出来,顺着台面往下淌。泥地上浮着几片泡烂的树叶,还有半张被雨水贴在地上的符纸,朱砂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归骸把半块鹿蜀骨贴在胸口。
那是他醒过来后做的第一个动作。
他怕它也没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
雨声是散的,乱的,从四面八方同时砸下来。这个声音不同。它一下一下,很轻,很稳,从破庙外头传来。像有人赤着脚,慢慢走过湿滑的青石路,朝这里来。
归骸的心缩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庙门。
雨幕里,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很瘦。
是个女孩子。
灰扑扑的衣裳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把她整个人勾得像一根插在风里的细竹。她没打伞,也没遮头。雨打在她头发上,顺着额角流下来,绕过眼睛上蒙着的那条旧布,再从下巴滴下去。
归骸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脸上的那条旧布。
白得发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雨水一泡,沉沉地贴在她眼上,像两片被淋湿的蝶翅。雨那么大,她却走得很稳,像这破庙、这烂路、这满地的泥水,她早就走过无数回了。
她是个瞎子。
归骸本能地去摸身边。
骨片。
那块用来刻骨的薄骨片,是他从一块碎骨上掰下来的。平时就压在身下,用衣服盖着。现在,那里除了一滩冷水,什么都没有。
“在找这个?”
那个女孩子站在庙门口,慢慢抬起手。
她手里捏着一片灰白色的骨片。
正是归骸的。
归骸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又哑又破,像从烂风箱里漏出来的气。
“阿九。”
“你从哪儿来?”
“焦土。”
她说着,往庙里走了一步。
雨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影子投在泥地上,又细又长。她的脚是光的,踩在泥水里,溅起很小的水花。
“你的东西。”阿九把骨片往前递了递。
归骸没接。
他盯着她,像在判断她是不是人。
“我昏了多久?”他问。
“四天。”
归骸一愣。
“四天里,有东西来过。”阿九说,“一个灰袍子,在庙外站了一夜,没进来。”
归骸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左肋上的伤像被撕开一样,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他咬住牙,用那只没伤的手臂死死按着地面,终于靠上了背后的神台。
“你亲眼看见的?”他喘着气问。
“我眼睛看不见。”
归骸顿了一下。
“我听见的。”阿九说,“它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只有一件袍子在风里响,像纸一样。”
归骸闭上眼,又慢慢睁开。
“它为什么没进来?”
“怕你的骨。”
归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骨袋。
皮囊还压在背后。上头全是泥,口子松了半截,露出几块淡黄的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灰袍子不是怕,是还在等。
“你一直守在这儿?”归骸问。
“嗯。”
“为什么?”
阿九没说话。她把骨片轻轻放在归骸脚边,自己退到门口,靠着半扇烂门坐下了。她的衣裳还在往下滴水,头发贴在脸上,乱糟糟的,却一点不显得狼狈。
“因为你的骨在哭。”她忽然说。
归骸没听清:“什么?”
“你的骨在哭。”阿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比外头的雨更清楚,“从焦土到这里,我听了四天。你背上的骨头,一直都在哭。”
归骸像被一只冷手探进了胸腔里。
“你能听见骨?”
“能。”
“它们哭什么?”
阿九偏了偏头,那条旧布贴着眉眼,像在替他听。
“它们说,你叫归骸。”
归骸瞳孔一缩。
“有骨氏,归骸。”阿九又慢慢念了一遍。
她说得极轻,可那七个字像七根针,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全扎进了归骸最软的那块地方。
“你到底是什么人?”归骸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喉咙里打磨一把生锈的刀。
阿九没回答。
她抬起一只手,慢慢解开自己领口的衣带。
归骸别开眼:“你做什么?”
“给你看样东西。”
她的动作没有停。衣襟散开,露出右边肩头和一小截锁骨。那里没有多少肉,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就在锁骨下三寸的地方,有一块凸起的骨痕。
不是天生的。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出来的。
“这是天口留下的。”阿九说,“每个被献出去的孩子,身上都会长出一块不属于自己的骨。我的在这儿。”
归骸看见那骨痕在跳。
一下,一下,很缓慢,像有什么活物正隔着皮肉呼吸。
“你不是故国人?”归骸问。
“我是。”阿九说,“有骨氏。第九个。”
归骸说不出话来。
故国当年献祭的事,他只知道个大概。老祭司说,天道逼得最紧那几年,有骨氏做过一件极不光彩的事。每年卜选一名女童,送到蛮荒深处的天口前,求天道缓几年。
那些孩子,没有一个回来过。
“你是第九个。”归骸机械地重复。
“嗯。”
“献祭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
归骸的手指慢慢攥紧。
“天道没吃你。”他说。
“天口把我吐出来了。”阿九说,“它嫌我的名不够真。”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不像在说死里逃生的事,更像在说一碗水太凉,没喝。
归骸闭上眼睛。
左肋已经疼得发木了。可心里有另一种疼,正一点点从旧土里钻出来,像一根埋了太久的刺,终于顶出了泥。
“你不该回来。”归骸说。
阿九没说话。
“故国没了。”归骸的声音又低又硬,“天不记得,地不记得,连那里的人都不记得。你回来做什么?”
“我不回来。”阿九说。
“那你去哪?”
“跟着你。”
归骸猛地抬头。
阿九还是那样坐着,衣裳半湿,头发贴在脸侧。她看不见他,可她的脸朝着他,一分不偏。
“我跟着骨哭的声音走。”她说,“走了四天,走进这场雨。你问我为什么守在这里,我告诉你,因为你的骨在求我。”
“求你什么?”
“求我别让你死。”
归骸像被当胸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阿九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她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然后准确无误地按在他左肋的伤处。
她的手很冷。
冷得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
可说来也怪,她手指按上去的地方,那层要命的疼忽然轻了下去。像有一条极细的线,从她指尖钻进去,把里面乱撞的火气一点点引出来。
“你现在不能死。”阿九说。
归骸想推开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背上的骨,少了几块。”阿九又说。
归骸没说话。
“三百四十七。”她轻声说,“原来不止这些。”
归骸喉结动了动。
“三百六十五。”他说,“被野狗叼走了十八块。”
“我知道。”阿九说,“它们已经死了。可它们还挂在你背上。你背得动吗?”
归骸低下头。
他背得动吗?
这些天,他从未问过自己这句话。他只知道要往前走,要往北走,要赶在自己也被抹掉之前,把这些骨刻完。可阿九这一问,像在他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轻轻敲了一下。
“背不动也得背。”归骸说。
阿九没再说话。
她就那么蹲在他身边,一只手还搭在他伤处。庙外的雨慢慢小了,从瓢泼变成细密,又从细密变成零星的几点。天光一点点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给他们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纱。
归骸后来睡着了。
他太累了。四天四夜,他其实一直在半梦半醒里和那场雨、那个灰袍子、还有自己身体里的痛较劲。现在,伤口不那么疼了,那些骨头也没那么闹了。他像一根被风吹得太久的草,终于有一小块地能让他暂时伏下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故国的白石地上。日头很亮,空气里有柏树的味道。老祭司坐在火塘边,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往火里扔骨头。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像在跳一支很旧的舞。
“归骸。”老祭司叫他的名字。
他走过去。
老祭司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清,亮得不正常。他说:“你背上的骨,不是你的累。”
归骸想开口,喉咙却像被泥糊住了。
“它们是路。”老祭司又说,“你背着它们,不是逃,是回。”
“回哪儿?”归骸终于问出来。
老祭司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归骸身后。
归骸回头。
身后,那个盲眼的女孩子站在白石地上,光着脚,蒙着眼,朝北方偏了偏头。
“她知道。”老祭司的声音越来越远,“你跟着她,就能回。”
归骸猛地惊醒。
天已经晴了。
破庙里亮堂堂的,满地都是碎光。他低头,发现左肋被人重新包扎过了。布条是灰白色的,缠得极整齐,还带着一股极淡的旧香。
是阿九。
他转头去找。
阿九不在庙里。
归骸心口一紧,撑着地想站起来。还没等他站稳,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阿九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捧着几片用大叶子盛着的野果,还提着一只破陶罐,里头是清水。
“你醒了。”她说。
“你去哪了?”
“摘果子。”阿九把东西放在神台边,“你该吃东西了。”
归骸没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怀里。
骨袋还在。口子被重新扎好了,扎得很紧。皮囊上的泥被擦去了一些,露出原本灰褐的颜色。
“你动了我的骨。”归骸说。
“嗯。”
“谁让你动的?”
阿九蹲下来,把野果递到他面前。
“它们又不咬人。”她说。
归骸看着她。
她看不见,却像什么都明白。
“我知道它们每一块在哪儿。”阿九说,“比你还清楚。”
归骸没接。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他问。
阿九把野果收回来,慢慢剥掉上面沾着的雨水。
“因为你的骨还没哭完。”她说。
“什么意思?”
“等它们不哭了,我就不跟了。”阿九说。
归骸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他只是接过阿九递来的野果,咬了一口。
果子很涩。
可他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那一口涩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竟比他一路喝过的所有雨水都更暖。
他吃着果子,望着门外。
天已经放亮,远山淡得像几道旧墨痕。太阳从云后露出来,照得地上未干的水洼一片明晃晃的。
那个灰袍子没有再出现。
可归骸知道,它没走远。
它一定还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再次把名字刻出来。
“阿九。”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跟着我,会死。”
阿九蹲在地上,慢慢抬起脸。
那条旧布吸了半宿的雨水,已经半干了。风从门外吹进来,布角轻轻一扬,像要飞起来。
“死算什么。”她说,“我连名字都没有。”
归骸望着她。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
他没有再赶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