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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羽民国的翅膀 风越往北越 ...

  •   风越往北越大。

      到了傍晚,风已经大到人走不直路。沙粒被吹起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归骸把外衣脱下来,蒙在阿九头上,自己侧着身子往前走,一步一挪。

      “前面有东西。”阿九在风里说。

      她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归骸只听见“有东西”三个字。他眯起眼往前看。风沙里,一片巨大的黑影横在天际线上,从东到西,长得看不到边。

      走近了才看清。

      是树。

      一大片枯死的巨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从地面一直长到十几丈高。树全都死了,枝干光秃秃的,像无数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巨鸟,张开翅膀僵在原地。树与树之间挂满了藤蔓,干枯的藤条在风里互相抽打,发出“啪啪”的响声,像鞭子。

      树底下有人。

      归骸远远看见,那些巨树的树杈上、树洞里、盘根错节的树根间,密密麻麻地蹲着人。有的蜷在树杈上,有的缩在树洞里,有的抱着树干,像一群被冻僵的鸟。他们不动,也不说话。风吹得他们身上的旧袍子猎猎响,可他们像没感觉似的。

      归骸走进林子。

      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枯叶早烂了,混着鸟粪和羽毛,踩下去又软又滑。空气里有股陈年的腥臭,混着湿木头的霉味。

      最近的一棵树上,蹲着一个老人。

      他很老了,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盖住半张脸。他身上裹着件碎布拼成的袍子,两只手抱着一根粗枝。他的背拱着,背上的翅膀收拢着。翅膀很大,骨架子完整,可羽毛几乎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皮和几根残羽,像一张被虫蛀破的旧伞。

      归骸站在树下,仰头看他。

      “老人家。”他叫了一声。

      老人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看了归骸很久。

      “外乡人。”他说。声音像风吹过干草。

      “这是羽民国?”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归骸,落在阿九身上。阿九站在归骸身后,旧布蒙着眼,脸朝这边。

      “你们从南边来?”老人问。

      “是。”

      “南边还有人?”

      “有。”归骸说,“不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树枝上慢慢抠,指甲里全是树皮碎屑。

      “这里早就不算国了。”他说,“就剩这些树,和一些飞不起来的鸟。”

      归骸抬头看林子深处。那些蹲在树上的羽民国人,远远看去像一片长在枯木上的灰蘑菇。有的很小,是孩子,缩在树洞里,脸埋在膝盖间。有的很大,是成年人,翅膀半张着,像已经忘了怎么收拢。

      “他们为什么都在树上?”归骸问。

      “地面太冷了。”老人说,“树上离天近。”

      “离天近有什么用?”

      老人看着归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的东西,像早就流不出泪的泉。

      “离天近,就能听见风。”他说,“风里有翅膀声。我们的翅膀没了,可耳朵还在。每天风来的时候,我们就听。”

      归骸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

      “你们在听什么?”

      老人朝她看过来。

      “听以前。”他说。

      风忽然大起来,整片林子都在响。巨树在风里发出沉闷的“嘎嘎”声,像骨头在互相摩擦。蹲在树上的人都抬起了头。他们没有动,可每一个都仰着脸,面朝北方。风从北边灌进林子,穿过那些空洞的树洞和干枯的枝干,发出一种极古怪的声音。

      像翅膀。

      成千上万只翅膀在拍。

      归骸听着那声音,忽然明白了。那些树不是随便长的。那些空洞、那些枝杈、那些盘错的树根,全是被风吹出来的。风穿过它们,就变成了翅膀的声音。

      他们在用自己的林子,听自己已经听不见的东西。

      老人低下头,又看着归骸。

      “你背上背的什么?”

      “骨。”

      “什么骨?”

      “先人的。”归骸说,“我要往北走,去昆仑之墟。”

      老人的手停住了。

      “你不能去。”他说。

      “为什么?”

      “北边有一道墙。”老人说,“我们叫它‘天口’。你走近它,它就会吃掉你。”

      “我知道。”归骸说,“我已经见过天口了。”

      老人盯了他很久。然后他慢慢从树上滑下来,动作很吃力,背上的枯翅挂在树枝上,撕掉了一小片干皮。他落地时晃了一下,扶着树干才站稳。

      他走到归骸面前,比归骸矮一个头,背驼着,仰起脸看他。

      “你见过天口,还活着?”

      “活着。”

      “那说明你身上有东西。”老人说,“天口不吃有名的人。它只吃没名字的。”

      归骸没说话。

      老人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骨袋上。他伸手,想碰一下,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袋子里的骨……”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极轻,“每一块都有名字?”

      “有。”

      “有羽民的吗?”

      归骸愣住了。

      老人看着他。那副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活的光。

      “我等了四十年。”老人说,“我一直在等一个背骨的人。我们羽民国的人死了,翅膀还在。可没人知道怎么把翅膀留下来。我们不会刻字,不会记名。死一个,就少一个。少到最后,连我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他抬起手,指着树上那些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说,“他们的爹娘没给他们起名字。因为起名字的人,早死了。”

      归骸看着林子里的羽民。那些蹲在树洞里的人,那些缩在树杈上的孩子。他们张着嘴,仰着脖子,像一群等着被喂食的雏鸟。

      “你想让我给谁刻名?”归骸问。

      老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朝林子深处走去。归骸跟在他身后,阿九跟在归骸身后。

      走了几十步,老人停在一棵巨树前。

      这棵树比别的都老,都粗。树干已经空了,裂开一个大洞,洞里塞满了羽毛。那些羽毛全是灰白色的,长得拖到地上,一片叠一片,密密匝匝地堆在那里。

      “这是我妻子的翅膀。”老人说。

      归骸低头看那堆羽毛。

      “她叫拂风。”老人说,“她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树洞空着,就放翅膀。有翅膀在,名字就在。”

      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很长的羽毛,白得发亮,比其他羽毛都长一倍。羽毛的根部还带着一小块皮肉,干透了,硬邦邦的。

      “她的名字,能刻吗?”老人问。

      归骸接过那根羽毛。

      他摸到羽毛的根部。那上面有痕迹。很浅的,用指甲划出来的三道纹。不像是字,更像某种记号。

      “这是她刻的?”归骸问。

      “她自己刻的。”老人说,“她说,要是有人来了,能认出这三个记号,就把它们刻到骨上去。她怕被人忘。”

      归骸蹲下来,把羽毛放在膝上。他从腰间抽出骨片,找了一块空骨。那是他最后一小块空骨了,小得可怜,只有指甲盖大。他把骨片贴上去,一笔一划地刻。三道纹,很短,也很深。

      刻完之后,他把骨递给老人。

      老人接了,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

      “拂风。”他说。

      树上那些羽民国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转过头来。他们看着老人手里的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们的翅膀在动。那些秃了的、皱了的、残破的翅膀,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群死灰里重新有了点热气的炭。

      老人把骨放回树洞里,放在那堆羽毛上面。

      “她有名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说话。

      归骸站起来。

      “老人家。”他说,“你们还有多少人?”

      “不多了。”老人说,“树上蹲着的,都是还没死的。那些树杈上空的,都是死了没埋的。”

      归骸抬头看。那些空荡荡的树杈间,还留着一些灰白色的羽毛。有的卡在枝干缝里,有的掉在树洞里,有的挂在藤蔓上。它们像一个个没被带走的影子。

      “我刻不完。”归骸说,“太多了。”

      老人转头看他。

      “你不用刻完。”他说,“你刻一个,风就多记一个。”

      归骸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骨袋解下来,在树下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打开袋子,把骨一块块排开。三百四十九块骨。他出发的时候是三百六十五,丢了十八,土蝼那里添了一块,骨山刻了阿九两个字,现在又给拂风刻了一块。

      他把那块拂风的骨放在最上面,然后一块一块地摸过去。

      “老人家。”他说,“让你们的人都下来。”

      老人看着他。

      “让想刻名的人下来。”归骸说,“一个一个来。我刻。”

      老人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林子中央,仰起头,对着满树的羽民国人,发出了一声极长的鸣叫。

      那声音一点也不像人。它像鸟,像一只很老很老的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嗓子里的东西全喊出来。

      树上的人动了。

      一个接一个,从树杈上、树洞里、树根间滑下来。他们走得很慢,脚踩在地上像不太习惯。他们的翅膀在身后拖着,有的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没有人说话。他们排成一列,从林子里向归骸走来。

      第一个是一个女人。很瘦,脸上有皱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背上有一对极小极小的翅膀,还没长出羽毛,光秃秃的,像两只没孵化的雏鸟。

      女人走到归骸面前,蹲下来。

      “他刚生下来三天。”她说,“还没名字。他爹飞出去就没回来。我给他起了一个,可没人会刻。”

      归骸低头看那个婴儿。婴儿睁着眼,黑亮亮的,不哭也不闹。

      “他叫什么?”归骸问。

      “叫小羽。”

      归骸从骨袋里找出一块空骨。那已经是最后几块了。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用骨片一笔一划地刻。婴儿在母亲怀里动了动,翅膀上的小绒毛在风里颤了一下。

      刻完之后,他把骨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接过去,贴在胸口,朝归骸弯了弯腰。她转身走了,抱着婴儿回到树下。她没有上树,而是靠着树干坐下来,怀里抱着那块骨,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第二个人走过来。是个少年,比翅大一些,背上的翅膀长全了,羽毛虽然灰扑扑的,可完整。他走到归骸面前,蹲下。

      “我叫飞。”他说。

      归骸看着他。

      “你飞过吗?”

      少年低下头。

      “没有。”他说,“我娘说,翅膀长全了就能飞。可我跳下去,就摔了。我再也没敢试。”

      归骸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块空骨拿在手里。那块骨很小,是他从骨山底下捡的,不知道是谁掉的,一直没有用过。

      他刻了一个“飞”字。

      刻完之后,他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去,看了很久。他把骨贴在翅膀上,灰扑扑的羽毛压着骨面。

      “我能飞吗?”他问。

      归骸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可你至少知道自己叫飞了。”

      少年站起来,朝归骸弯了弯腰,转身走了。他没有上树。他走到林子边缘,站在一片空地上,张开翅膀,朝着北边。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的羽毛吹得倒伏下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跑了几步,脚一蹬,翅膀一扇。

      他飞起来了。

      不高。只离开地面一人多高,摇摇晃晃的,像一片被风勉强托起来的叶子。可他确实飞了。

      树上的羽民国人都抬起了头。

      少年飞了十几步,落在地上。他站定,回头看了看归骸,又看了看那些树上的族人。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脸上有一种东西,比笑更亮。

      归骸看着他,把那块刻着“飞”字的骨,从地上捡起来——少年刚才落地的时候,骨从翅膀上掉下来了。他把骨递给少年。

      “收好。”他说。

      少年接过骨,紧紧握在手里。

      风还在吹。林子里那些巨树还在响,像无数翅膀在拍。

      归骸把骨袋重新扎好,背到肩上。他站起来,朝老人走过去。

      “老人家。”

      老人看着他。

      “我走了。”归骸说,“往北。”

      老人没有挽留。他看着归骸,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归骸。”

      老人念了一遍。他的嘴动了动,像在嚼一个不太容易嚼的东西。

      “归骸。”他说,“你刻了我们的名。可你自己的名呢?谁替你刻?”

      归骸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林子外走去。阿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出枯树林,重新踩进灰扑扑的硬土上。风从北边灌过来,比之前更大,更冷,带着沙粒,还带着别的东西。

      归骸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鸣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巨树林的边缘,那个叫飞的少年正站在最高的树梢上,张开翅膀,面朝北方。风吹得他的羽毛倒伏,可他站得很稳。

      他身后,所有羽民国的人都从树上下来了,站在地上,仰头看他。

      像一群终于落地的鸟。

      归骸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羽民国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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