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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衣 初春时节, ...

  •   初春时节,一连几日的雨水催开了城东沿岸的柳芽。

      在绿绦垂下的不远处,有家不大不小的茶摊,专攻往来的旅客落脚休息。这茶摊的主人是名姓方的寡妇,大伙都这样叫她,并不称呼名字。她制得一手好果饮,其中卖得最好的,还是酸甜可口的乌梅饮。偶尔有三两的闲人在这里聚集,只因这里交通最是便利,是通往城东的必经之地。

      胡杨离开了冯家的小院,并没有回家,而是直奔这里来饮茶。晌午时分,街上的人流不多,所以没什么生意,方寡妇为那位青衣的客人和胡杨一起添了水,便闲了下来,和来吃茶的胡杨聊天说话,说到了赵水碧和冯建春的遭遇,二人一时都叹息不已。方寡妇听闻赵水碧祈香的事情,也要添笔银子,只因她们家的大姐儿素来与香秀关系不错。

      两个人聊天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那牵着红马而来的青衣人不知道何时离开了,只在乌梅饮旁边留下了几枚铜钱。

      冯家的小院勉强能算得上是前后两进,和前院的利落不同,后院的房间多半都是杂物,不能住人,有的是赵水碧的织工绣线,有的是冯建春的铁料石头。只有一间房特地收拾了出来,那是赵水碧为冯香秀准备的书屋——她在当地的崇文书院读书,原本是要去做夫子的。

      现在这里已空空如也。

      赵水碧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进了冯建春躺着的厢房。自从香秀死了时候,他们就彻底分开住,夫妻也撕破了脸,原本冯建春要走的,谁知也没能走。

      空荡荡的房间里安静的可怕,走到内室,才能看到冯建春正僵硬地躺在床上,他没有阖目,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悬梁的纱幔,似乎是听到了她进来的声音,那双泛黄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有很多想说的话,却因为某些限制,不能开口,也不能动,最后只是眨了眨眼睛。

      很多年前,他在战场的废墟下,似乎也是这个样子,这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只是他现在的神情不再拥有劫后余生与失而复得的庆幸,而应当称作愤怒吧?赵水碧心知肚明,他愤怒的对象并不是害死了他们女儿的人,而是他女儿的母亲。

      过往的光阴与情爱早就在女儿死去的那个瞬间彻底融化干净了!

      想到了女儿,想到了她的死因,赵水碧感觉到愤怒的心血正在胸腔里翻涌,她心知肚明,功法已逐渐带来反噬,可她并不后悔。清瘦的手腕轻轻翻动着,一只鲜红色的蛊虫悄悄从她袖口里爬出来,虫身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纹路。

      就在蛊虫不断爬动的时候,床上的冯建春忽然眉头紧皱,浑身颤抖,似乎想要蜷缩成一团来抵抗这种痛苦,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痛苦。可他不能动,只能生生煎熬着,而欣赏着他这副情状,赵水碧也没有半分欣喜的样子。

      她幽幽地说:“你知道么,冯郎,我们的女儿也是这样被投入水中的,他们捆住了她的手脚,把她装进麻袋,又在竹篓里放了太多的石头,你当时怎么和我说的,你还记得吗?”

      “你说,咱们的丫头会水,绝不会死在她最熟悉的白沙江里,所谓祭祀龙王,不过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等到时候换了身份,就送她远走高飞,去长安,去金陵,她就可以不再被孙家盯着……我们这么多年,我们从幽州走到洪州,我无家可归,我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我同你成亲,我愿意做一个寻常乡间的妇人,我信了你一辈子!”

      说到这里,她都口吻变得有些咬牙切齿起来,而蛊虫似乎感知着它的心意,因为冯建春的情态更痛苦了,似乎有无数的虫子啮爬着他的身体与经络,以至于在肌肤都露出了虫身起伏游走的痕迹。

      愤怒几乎快要烧光了她所有的理智,蛊虫在这个瞬间似乎快要失控,夺走床上那个男人的生命。

      “可是冯建春,你骗了我!更骗了香秀!我知道,你只为了成全你自己,攀上孙家,去做荣华富贵的美梦,是不是?哦,还是你想要回到你的幽州军呀?你从来没放弃过回去,是不是?那姓孙的哄骗了你几句,你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女人逐渐变得彻底失控,以至于蛊虫开始错乱的游走,冯建春的身体几乎透出了一种诡异的青红色,那是虫子正钻入他的血肉之中:“冯郎,阿春,咱们一起去死吧,好不好?一家三口都去阴曹地府团聚,我杀了你,再屠了这座城,我也死在这里,怎么样?怎么样?”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空气中划过了一道清脆的剑鸣。

      随后来人更是以剑为琴,敲出了一首简短的曲调。没人比赵水碧更熟悉它了,因为这是花叶妙音的第九式,名为静心无我。取宫商五声,而以徵音收尾,旨在清心凝神,并不是发出攻击的指令。

      因为千炼门的重阳子昔年为了收复苗疆,镇压暴动的蛊虫,特地独创的功法,后来传给了他的徒弟,只是这门功法早已失传多年,从没听闻过江湖仍有传人。

      “谁?谁在装神弄鬼?”从愤怒中被唤醒的赵水碧猛然抬头,环顾着寻找这道声音的来源。

      当目光瞥见房梁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因为逆光的原因,无法看清她的面孔,此人坐在那里,怀中抱剑,适才的声音正出自这把利刃。

      陌生的身形,却有些熟悉的宝剑……赵水碧注视着她,分辨这个人是敌是友的时候,同样保持着十分的警惕:来人竟然能在她不察觉的情形之下藏于房梁,只怕不是善类。

      或许因为分神的缘故,或许因为静心无我的功效,就在这个时候,蛊虫对冯建春的控制逐渐减弱,以至于他终于能艰难地发出声音,只是连日的折磨让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虚弱到只剩一线游丝。

      “碧……娘……不,不是,不是这样……”

      谁料他的声音再次夺走了赵水碧的理智,而她已经不想再听他的任何辩解。
      “你住口!”凄厉的女声打断了冯建春的辩解,于是蛊虫再次叫嚣着要加诸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蛊虫开始噬主,正是练功走火入魔的征兆,又或者,是因为有人强行用心头血催熟了它们。想到这里,上首的青衣人终于还是不再作壁上观:“前辈,你已经对他用了春秋化骨,他总共也不必再活多少命数,何不听他说完?”

      赵水碧眯起了眼睛,她敢肯定,记忆之中,自己绝不曾见过这样的一名年青的女郎。可她为什么会认识自己的功法?
      无论如何,杀心已起。

      忽然向后踱出一步,从青衣人的角度,只能看到雪色的腕骨在棉布的袖口缠动中上下翻飞,从衣服上缓缓蔓延出层层的黑雾,似要有千万只飞虫从这里钻出来,然而仔细看,无数银针藏在其中,毫无疑问这沾有剧毒,而马上就要直指这位梁上的女君子的命门了!

      “好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也敢管我的事情。算了,你既认出了这是千炼门的秘法,那我不能留你了,无论你是谁,今日都需葬骨此地,受死!”

      眼见毒雾将至,青衣女速速以诡谲莫测的移行之术,几乎消失在了空中,这也让赵水碧无法再确认到她的方位,借助悬空的房梁,她避开了这来势汹汹的攻势,更避免了被虫群锁住身位,架死在这原地。可她知道,此法阴毒之处并不在第一招,而是那酝酿之后万千齐飞的毒虫,那才是致命杀势。

      果然,见她已经躲避,赵水碧继续如水波般晃动手骨,催促毒虫寻找青衣女的方位,无数银针藏匿于此,蓄势待发。

      出剑,还是不出剑呢?

      青衣女并不十分想要斩杀这些虫尸的样子,所以她声音忽远忽近般传来:“唉,前辈,我自幼学到的江湖规矩,若人想要杀我,那我就应该杀她。我实在不忍我的剑第一次出鞘,反而沾满了这剧毒的虫尸。”

      谁人剑下不饮血?纵然赵水碧已阔别江湖多年,也鲜少听过这样狂妄的话。究竟何方竖子,胆敢看不起自己的蛊虫,赵水碧登时大怒,试图继续召唤攻击,然而虫群并没有咬到青衣女的衣角,反而在空中逐渐化开,仿佛没入了水中一般。

      “这是逐水云步!”赵水碧一眼便认了出来,她当即厉声诘问:“你到底是谁?”

      忽然有一块黑铁般的事物从空中掷向她,那东西约莫一掌大小,通体漆黑,正反似乎都刻有字迹,并不能算是什么暗器,可偏偏斜入虫阵,打破了赵水碧稠漆般的屏瘴,打在了她的左肩,力度不重,似乎只求将此物跌入她怀中,而非对她重伤。

      房梁之上,青衣的身影翩然站定,洁净如初,未惹尘埃。
      “看在亡师的面子上,我忍过此次,若前辈识得此物,还请收起毒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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