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朝暮 其实那枚令 ...

  •   其实那枚令牌倒不足以令赵水碧收手,这毒阵是以她的秘法而成,本该天衣无缝,然而蛊虫是至为阴寒的存在,天生畏惧比它所更寒冷的事物,所以才会被这令牌打破边界。

      再去细看,此物正刻风雪,反印同归,边缘似有磨损,不正是她向程绛求助的那一块……

      回忆着那名少女适才的话,她忽然面露骇色,一时心神不定,于是千毒飞花手不攻自破,万千虫群又静谧地消散了,红色蛊虫趴回她的手腕,十分蠢蠢欲动,似乎趁主人分神的时候,想要在她腕骨处咬下痕迹,但未能得逞,只好尴尬地伸了个懒腰。

      赵水碧的质问仍在继续:“什么亡师,你在胡说什么,这风雪令是我求助大师姐的,怎么会在你的手里。她,她,她死了?”

      她不敢置信,所以那张总是柔和的面孔上露出了惊怒的神情,还有一些无法藏匿的哀伤与痛苦。片刻后,她到底找回了一些理智。有感于主人的心情,冯建春的肌肤下再次涌动着虫身的起伏,但并未再对他进行折磨,而大概这是她心神已定的意思。

      那名青衣女子见她终于冷静下来,这才自房梁一跃而下。站在她的面前,握剑在手,拱手抱拳,竟然对赵水碧毕恭毕敬行了一个江湖武林的后辈见礼。

      “是,十日前,我在云岳山脚见到这风雪令,一路风雨兼程赶来。师父当日留下遗训,说天授十九年的谷雨,是晚辈出山之日,所以,我特来替家师赴约。”

      那把剑藏在鞘中,并不能看到它的剑身。但剑鞘通体墨黑,似乎与风雪令同生于一块玄铁,但仔细看,却又并不完全相同,上面雕刻了太多繁重的纹路,像是符咒般的形状。

      赵水碧定睛一看,忽然有些感慨:“原来真的是朝暮剑啊,真是很久未见了。”

      花叶逐水,春秋化骨。
      血莲横尘,死生朝暮。

      昔年重阳子在世的时候,江南多地的门派都暗暗以千炼门为首,而门中曾有许多并不示与世人的秘法、宝物,其中唯一的武器,正是圣女程绛的朝暮剑。凡其出鞘,必饮血止戈。

      从前风动光寒,如今俱往矣。
      剑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蛊虫早已藏匿无踪,赵水碧抬手想要去摩挲着那把旧日的故剑,然而最后只是收回了手,很轻的一声叹息这样没入风中。她做温柔的赵水碧太久了,竟也有些入木三分,以至于那些江湖曾经的故事,已经离她太远太远,久远到骤然见到师姐的徒弟时,竟然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形之下,还险些对她动手。

      “适才我不知你身份,所以才,这么多年,没人认出我的功法,我怕是仇家,所以,所以……”这几乎是道歉的意思了,若她仍然是赵水碧,只怕贸然伤人,还要更忐忑惴惴几分,可她如今已经重施功法,自然要和那个温柔的妇人不相干系,“对了,你,你师父何时过身的?”

      青衣女倒没在乎赵水碧对她的动手,只是对后半句的问题犹豫了一下,答道:“是天授十年。”

      “十年……”她喃喃自语,“怎么竟然没有走露半点风声,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以为她在江南雾海,修她的虫洞道宫……她知道我在这里,可是她这些年来信,总说自己一切都好啊。”

      江南雾海正是云岳山的代称,而那道宫其实就是程绛的居所。
      她说,天下之大,不如一方虫洞。

      抿唇的样子似乎是在思索,青衣女还是如实回答了她:“那些信,其实是师父生前写好的。家师说,红尘太重,她这一生为家为国,本不想再追思江湖故人,可人间亲友旧故,皆是命债,是躲不过去的。”
      “她还说,其他攀关系的都不要理,只有风雪令的主人,若见到此物,一定要下山来,因为,因为……”

      赵水碧的表情忽然变得急切,这种急切让她那张慈悲的面孔忽然显得有些扭曲,冥冥之中,她感觉自己也许知道答案,那是大师姐,最疼爱她的大师姐啊,所以明知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下去。
      “因为什么?”
      “师父说,她的小师妹最是骄傲,若是来找她,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听完这句话后,赵水碧笑了,笑声渐大,反而有了几分凄凉。她笑着笑着,眼中再度含起了眼泪。这几日似乎已经哭还了这二十年的眼泪,而现在这几颗热泪,既为她的血肉,也为她的至亲,又或许,也有几分是为了她自己。

      心底里密密麻麻泛起了曾经的记忆,望着眼前的女孩,赵水碧拼命想要在她的身上找到一些属于程绛的影子,然而不像,太不像了——她的师姐最爱穿红衣,艳丽如火,却总要将旁边身着白衣的赵水碧压去三分。因为师姐师兄们太过耀眼,所以总有旁人说她是师姐的跟班,偶尔她不高兴,师姐来哄她的时候,总这样对她说,我们阿碧乃是千金无价的珍宝,你同外人那些鱼目计较什么呢?

      鱼目,鱼目,其实她也有一双盲目的眼睛,否则如何被冯建春骗了这么多年?

      蛊虫感知着她的心意,再度将一旁听完全程却不能行动的冯建春折磨了起来。倘若并非为人蒙蔽,愚弄半生,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知道师姐,师姐死的那样早吧?

      她追问:“我师姐,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如果您不同意,不能叫您师叔。”想了想,少女补充道:“她说,您当时年纪小,实则有很多苦衷,所以她没留你,只盼望你选了这条路,会开心些。”

      听完这句话后,赵水碧怔在原地,似乎陷入了回忆:是了,师姐爱她,所以体恤她,所以当年会力保她离开幽州,一路南下,她那时心中偶尔曾有怨怼,埋怨师姐对她不再管顾,她们的姐妹之情,不如从前,所以很多年收信却不回信。如今她早为人母,再咀嚼这番话的时候,对程绛留下的遗言是这样的感同身受,她也只盼望她的香秀平安康乐。

      师姐,她的师姐啊!
      直到今日,那些怨怼真正烟消云散。然而她们已经一生一死,再无相见之期了。

      这女孩是师姐的徒弟,是自家的晚辈,更是这些年真真正正见过的娘家人,一时又有些心肠炽热起来:她这些年只身在洪州,总似浮萍,只有香秀是她的根,原以为她的根就这样断了,却不想千里之外,总有人这样对她挂系,一时又是悔恨,又是高兴,大喜大悲之下,竟然从喉间呕出了一口鲜血,床上不能动弹的冯建春似乎也感同身受,同样吐出了一口鲜血。

      青衣女想要去搀扶她,却被赵水碧躲开了,她想:师姐素有洁癖,只怕这女孩和她耳濡目染,也是一脉脾性,否则刚刚不会宁愿丢出风雪令,也不肯出剑了。
      “放心,我没事,咱们娘俩换个地方说话。好孩子,你既然来了,就该叫我师叔吧,从前,是我左性,才与师姐分别多年。”

      她擦拭着自己的唇角,示意没有事情,也不再看床上的冯建春,哪怕他像有千言万语要和她说,然而赵水碧并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拉着师姐的徒弟向外走去,没留心到少女退出房间前悄悄拈花一指,暂封了男人奇穴痛经的一处命脉,教他能绵延喘息。

      走出门去,赵水碧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对了,我还没问,师姐究竟给你起了什么名字?”
      青衣女郎抱剑以待,答得十分认真:“程青霜,青色的青,雪霜的霜。师父说捡到我的那一年,幽州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赵水碧念了两句青霜,便继续向前走着,她没注意到,程青霜一直在看着她,她也正在赵水碧的身上,寻找着属于师父的影子。

      此刻阳光照进庭院,柔和的日光照在她们叔侄的身上,仿佛或许能从那惊鸿一瞥中窥见几分赵水碧盛时的风姿,她理应是一朵怒放于天下的芳花,而非成为一个在偏安一隅之后,却永远失去了女儿的妇人。或许在这一点上,竟然要说她幸运,因为她曾是名动武林的高手,才拥有这样与仇敌玉石俱焚的底气。

      程青霜忽然想起师父后半段的话:她的师妹虽然成名于末时,又早早隐退江湖,有许多人说她是昙花一现,但人们从来都不敢轻视她,反而要毕恭毕敬地称呼称她为春秋圣手。程青霜就追问,那师父你的名号呢?程绛坐在摇椅上,扇风的团扇盖着她的脸,她声音里颇有几分狡诈的意思,说,等你日后被我的仇家找上门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她那时以为师父在骗自己,毕竟后来的程绛病入膏肓,几乎不能再出山了,这样一个人,还会有不死不休的仇家吗?然而如今看到赵水碧,她也不确定了起来,毕竟她们似乎听来有很多故事。

      千炼门。
      幽州。

      这两个地方被程绛和赵水碧都讳莫如深的地方,一定都藏着秘密,可程青霜自认不是一个好奇的人,她清楚自己到来的目的,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富庶豪商,血债自然是血偿的。

      她打定主意:等杀了人,见了血,她就还带着朝暮回她的虫洞去。

      两个人在赵水碧的带领下来到了她的房间里,她说,这几天程青霜就先安顿在这里。

      房间的装潢比较简单,但额外摆了一张织架,旁边是许多绣线用的银针。程青霜清楚,那未必全都是绣花用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块荒废了的绣布,从图样是竹子来看,不难看出是香秀的,毕竟她在书院读书,这样的图案寓意极佳。

      从云岳山到洪州并不算近,所以程青霜一路风雨兼程的赶路,除了骑死了三匹马,沿途几乎不曾停歇。她睡过树顶,睡过石头,也睡过房梁,其实无所谓一定要住床,但有床睡,谁还会不乐意呢?

      “谢谢师叔。”程青霜道。
      “别和师叔客气,你先住下……我求你师父的事情,晚些时候说给你听,眼下时机还不成熟,还要再过两天。”

      程青霜先前在茶摊歇脚的时候已经听了一耳朵,毕竟洪洲城里到处都在议论,哪怕最开始不知道所谓神女的事情,也难免听了几个版本,更何况她适才又撞破了赵水碧将冯建春囚禁的事情。

      她问:“师叔,我们是要杀了那孙员外么?那我一个人,一把剑就够了。”
      程绛对她倾囊相授,即便离世多年,她也从未懈怠武功的练习,取一个普通人的项上人头,简直如同囊中取物。

      但赵水碧对她摇了摇头。
      “不,如果只是要杀死那姓孙的狗贼,我本不必这样麻烦的。”这也不是假话,毕竟就算她隐退江湖多年,早已不再练习身法,可多年的内力仍在,若是只想要杀人报仇,简直轻而易举,“我要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程青霜想起适才她和冯建春说的话,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心中难免一惊:难道师叔真要屠城吗。

      这并不是她想要阻拦的意思,程青霜只是觉得会有些麻烦,若是引来朝堂追杀,那天涯海角都要躲避追兵,她不习惯被人跟着,更何况,师父生前总说,不要轻易出剑,不要轻易杀人,倘若真的要杀人,也不能随心所欲,更不能滥杀嗜杀。唉!

      赵水碧解释道:“我不是真的要屠城,不过是吓唬冯建春那个老货,千炼门虽然不在了,可千炼门的规矩还在,若师姐知道我残害百姓,他日阴曹地府相见,也必然要来教训我的。”

      程青霜没说话,却明白了原来不光是她,从前千炼门人人都要守程绛的规矩。

      “青霜,我知道,师姐一定会将你教得很好,当年她带你走的时候,也是我和师姐分开的时候了。我的女儿叫做冯香秀,她死了,她明明有那样的才华,却死在这样荒谬的祭祀里,如果她没死,大概只会比你小几岁。她喜欢读书,我从没想过教她武功。我不知道,原来做了寻常人,竟然也有这样多的身不由己。我悄悄教香秀学了我的闭水诀,她本不应该死在这白沙江的。他们不是说,她不是死了,而是嫁给龙王,做了龙宫娘娘吗?”赵水碧泫然欲泣,咬牙切齿地道:“杀人偿命,谁杀了我的香秀,谁就得去死!不光这样,我还要让这里为我的香秀建庙!要让他们世世代代都为我儿供奉香火!”

      程青霜没有拒绝赵水碧的理由,但她忽然抽丝剥茧般发现了一个新的方向。

      她既然疑惑,就直接问了出来:“师叔,我并没有任何的异议。只是我有个问题,您的行踪这么多年,真的没有暴露过吗?我认为,孙家之所以才会用上那么多的手段,困住她的求生,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香秀学会了闭水诀,如果那样的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

      赵水碧的神情变得有些僵硬,她思考着程青霜的话,却逐渐呼吸急促,不再能控制身体。程青霜知道,这是她的蛊虫总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想要反噬它的原因。她快速出手,用朝暮剑敲出了安神的曲调,但和曲声一起落下的,还有程青霜最后的猜测。

      “如果那样的话,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请君入瓮。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知道了您一定会向师父求助,所以他们想要捉住的人,并不是您,而是我的师父,因为你是她最看重的小师妹,不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朝暮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