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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亮 进为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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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为死局,退亦不可求生。
那狂妄的询问声几乎被巫祝的狷傲所浸渍,所以即使剑客仍然与巫杉衣保持着对视,或者说对峙的姿态,但并不妨碍巫祝的面孔流露出蔑视的神情,仿佛剑客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程青霜攥握着剑颈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一次,她的视线越过了巫杉衣的眼睛,而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她看到火焰变成了近乎窒息的黑影,笼罩向这座承载着无数生灵的城池。她看到对方的身体正完全沐浴在清辉之下,仿佛接受着来自神明的祝福。
此刻,无论焚烧的火焰,还是洁净的月亮,都俨然成为了围困剑客的帮凶。难道命运也偏袒神的使者,所以不肯降下凡人的生机吗?
程青霜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平摊在上,露出了朱红色的手镯,拇指的指腹抚摸过她掌骨的骨结,很像缔结了某种契约,又或者是等待着什么的到来,她的神情格外冷肃,但却迟迟没有回答最终的选择。
只听得那巫杉衣不耐烦地催促道:“很难选吗?你果然是她养大的孩子,和她一样愚蠢。我竟不知,你与这群小丫头的交情,已然到了这般地步,甚至能比肩你的师叔,教你犹疑至此。”
巫祝无法看清剑客的动作,只是兀自笑着,她的声音里仍然带着胜券在握的愉悦,更确切地说,她是被程青霜在沉默中表现出的痛苦所取悦的,那些被剑客所感知到的挣扎与犹豫,都证明程青霜已走入巫祝事先预估的陷阱,而当一切如预料的走向所进行,这种顺利会滋生出轻蔑,鄙夷以及怜悯。
“这样,不如我帮帮你吧?看在程绛的面子上。”
程青霜确信,这绝非真正意义上体悟她的处境,而是一种上位者与生俱来的伪善,他们不会承认悲悯中的虚假色彩,他们总爱将所谓生杀予夺的给予看作是一种恩赐。
当程绛死去之后,那些过往的恩仇理所应当地被程青霜所继承,即使程绛几乎很少提起过去的亲朋与敌人,但当程青霜走入这片程绛曾经名动的江湖时,仍然被与她有关的一切所笼罩。
他们有人盲目地爱重她,因为她是故人的遗物之一;他们有人恨她入骨,同样因为她身上那些满是故人的痕迹。
天地君亲师,所以他们仍然天然的默认,程青霜理应为她这亦师亦母亦友的存在而感同身受,而付出她的全部。
剑客在这个电光火石间忽然窥探到了关于爱与恨的真谛,哪怕只是太渺小的冰山一角。无论它以怎样的形态出现,或许都会令剑锋生出无限偏移的重量,至少会显露出犹疑,而非一往无前的坚定。
所以,如果今天是程绛站在这里,也许她会真正被这种两难抉择的情形所束缚到,因为在她仇人们的记忆中,这就是会令她所痛苦和为难的事情。
所以,此时此刻的牢笼并不是为程青霜量身定做,那个真正被选入这里的囚犯,早已死在了九年前的那个冬天。
但如果程绛曾真的曾被迫困于这种进退两难的选择,而做出了违背本我的事情,至少它会令程绛刻骨铭心,至少程青霜会得知关于它的存在,至少它将成为一种可以被侃侃而谈的经验或教训,成为程绛教导她的事例之一。
那么,当这种选择演变成为一种心魔的时候,它所真正困住的,也许另有其人。
注目着巫杉衣流光的衣裙,注目着她那张因为得意而再次狰狞的面孔,程青霜轻声地问道:“巫杉衣,你热衷于这样主宰别人的命运,是不是因为,你曾经也做出过这样被人操纵的选择?我猜,那一次你输给了我的师父,所以你不遗余力想要证明,证明……”
巫杉衣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像是彻底粉碎掉的雕像,而被剥开了最赤裸的地方。血色在她的脸颊上如同潮水般褪去,却又再次重新覆盖了她的面孔,因为随即而来,并且充斥她神情的是悲愤与恼怒,而不再是故弄玄虚的诱敌与示弱。
她的声音颤抖着,仿佛真正地被戳中了她那最不可演说的隐秘:“住口,你住口!我从没输给过程绛,从来没有!”
可是程青霜并不遂愿,她似乎很知道怎样顺着七寸向下重击,所以继续说下去:“哪怕她已经死去,你仍然恐惧那个选择,如果你不是和她一起做出的选择,那么你就是那个被选择的人——或者说,被放弃的人吧?”
“你给我闭嘴!啊,我要杀了你!”空气中回荡着巫杉衣咬牙切齿的声音,“既然你不想选,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来替你选——你,现在就去死吧!”
巫杉衣忽然张开双臂,只见皓月在她的身后形成了巨大的法相,几乎要吞没剑客的存在。
她的手掌在胸前,掌法变幻莫测,只见她的指腹微微相抵,但掌心却在转动方向后飞快聚拢抵覆,快速分离,猛地向前运功聚力,内力带动气流飞扑向前,是时,狂风大作,剑客所寄身的石柱被气流击中,霎时间就粉身碎骨,而她自己也因为强劲的冲击力,发丝张牙舞爪地飞向虚空,亦人亦鬼!
可是当巫杉衣看向那些被炸碎的地方时,已不能在那些碎石中里找到程青霜的身影。
原来就在起风的一瞬间,青衣剑客就借助逐水云步的掩藏,将自己的身形几乎完全融化在夜色中,几乎不知所踪。
巫杉衣深知程青霜的轻功不容小觑,所以起初只是向虚空随意出掌,想要借助月相作为她的助力,力求不被近身,威吓剑客不要靠近自己,但她知道,石柱之上本就易攻难守,加上程青霜轻功诡谲,所以决定恋战,转而退避神庙。
只是巫杉衣还没稳稳落进殿内,不知何时从虚空中猛然刺出一道寒光,直逼她头颅而来。
只见剑气破空,霜刃如虹,那道被巫杉衣苦苦寻觅的青影出现在她身侧,当即就要挥剑斩杀她的脖颈!
巫杉衣反应迅速,想要再次运力应对,却忽然呕出了一口黑血,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她更是不能站稳,直接半跪于程青霜的面前。来不及擦拭血迹,因为狰狞与痛苦已充斥了她的面孔,似乎有千万毒虫正在拼命啮咬她的经脉与心脏。
或许因为她终于处于了被迫仰望的姿态,巫杉衣终于看清,那缠绕于程青霜手腕的物什哪里是什么手镯,那里分明赫然盘踞着一条鲜红的蛊虫!甚至此时此刻也并没有陷入沉睡,相反的是,它亲昵地游走贴靠着程青霜的腕骨,似乎这里是它熟悉且安全的地方。
巫杉衣最开始给出的选择,其实并不成立。因为只要赵水碧的本命蛊虫还在程青霜的身上,她无法被反噬失控,唯一的缺陷或许是,她的攻击将变得薄弱,但尚有毒针可以自保。
无论生,还是死,那些后来的事情都与此刻的巫杉衣无关了。
当她抚摸朝暮剑的时候,就已经沾染了蛊虫,春秋圣手精心饲养的蛊虫无痕无迹,只要钻入体内,就会牢牢生根,每当巫杉衣运力出掌,虫钻入她血肉的速度就越快,等到从血脉钻入了心窍,神仙也难救回了。
“你……”
巫杉衣未说出口的这句话,究竟是疑问,还是她计划的落空,但还未等到她彻底说完,程青霜快剑横斫,已直取向她的脖颈,只剩嗬嗬的血音,像是她负隅顽抗的挣扎。
比起蛊虫,程青霜更喜欢自己的剑,所以她仍然选择用它来终结掉对手的性命。
这不是死在她剑下的第一个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人。
神像在上,那双宝石般的瞳孔正注视着一切的发生,鲜明的红色属于程青霜腕骨的春秋,属于巫杉衣流淌的血液,也属于龙神的眼睛,对峙,杀戮,死亡,又或者是这充斥着灰暗的阴谋。
如果巫祝真的是神的使者,负责执行神明的旨意,足够问道于天地,那么在巫杉衣占卜吉凶祸福的时候,有没有算出今日是她的死期?
“按理来说,死人不配听到我的回答,但鉴于你是第一个死在我手中的,自称为我师父的宿敌,在你临死之前,我可以回答你。”
“我不是程绛,不会选择谁曾经走过的路。”
“至于我的答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巫杉衣的方向,而是径直走向在神像前下跪的唐慈三人。膝盖下的蒲团遮住了黑色石砖的纹路,三人局促地挤在一起,并没有并排而跪。仔细看去,三个人全都双目紧阖,手掌背后与脚腕捆缚在一起,所以既不能动弹,又保持着下跪的姿势。
程青霜先伸手抵住了她们的鼻息,发现仍有一线生机,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她利落地斩断了她们身上的绳索,两指并拢贴在唐慈和周杏儿的颈侧,推断她们被人点了睡穴。
正当程青霜打算如法炮制,继续探查方穗穗的时候,谁知本应成为尸体的巫杉衣并没有死透,相反,她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爬行到了一盏灯烛的附近。
紧接着,她费尽全力,终于艰难地扭动了那方红烛的灯座,下一秒,蒲团下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而这方块的黑洞迅速将程青霜四个人吞噬,再合拢如常,仿佛一切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这位巫祝用身体留下了一道冗长的鲜红拖痕,这种痕迹几乎遍布在她行经的每一块石砖,她在寂静的神殿内开怀大笑,仿佛打了一场胜仗,然而只剩血声在咽喉间被吞咽,听不分明,或许她想要抬起手臂,但濒死前的身体已不能再移动分毫,她的掌心更无法抵达双肩,再完成那巫祝祈月时所用的结势。
烛火森然里,最先融化的,是她变成白骨的那半张脸,紧接着是她的头颅,她的身躯,她的四肢……最后只剩一团血水流过骨骼的躯干,流过神庙的地砖,更流进了这座龙身的鳞片。
自始至终,巫杉衣都没有阖眼,更没看向侍奉一生的龙神,只是凝视着殿外的月亮,好像那才是她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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