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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抉择 奇经八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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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经八脉,天人五感,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不可规避的弱点。
诸如此刻,失去月亮后的黑暗几乎无法供以视物,至多能借助微弱的光亮,从而勾勒出那些蒙蔽眼睛的轮廓,也正因它的昏沉,才显出了神庙的空旷,空旷到人的身影都变得这样渺小,好像匍匐在它足下的蝼蚁。然而这座庞然的巨物并无法阻止蝼蚁的迫近,它们总太轻蔑,轻蔑到以为可以俯视一切。
程青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上走,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声音的来源,像是为自己锁定了猎物——如果蝼蚁并不畏惧庞大,是否同样会将它撕咬出水滴石穿的伤口?
当程青霜自下而上地抬头看去时,最先注目到的是对方的衣袍:它很长,长到足够遮住身形以及对方的面孔,然而看起来又这样名贵繁重,银线密密缝进了绣线的纹路,以至于在失去月亮的夜晚,仍然有如水波般的光芒。
水波荡漾,刚好帮助她锁定了声音来源的位置,所以程青霜毫不犹豫地前进。
对方仍在挑衅:“我其实毫不意外你会走到这里,可惜啊,朝暮剑再次出山,注定没多久也要陨落了。你只身来到了这里,证明程绛那妖女真的死了,啊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啊!”
滴滴答答。
剑身在鲜血的染浸下已无法看出雪白的本色,而血液在这里继续向下流淌,滴落在青袍剑客拾级连步的影子上。百十的阶梯在逐水云步的攀登下,只剩须臾的瞬息,而在短暂的眨目后,朝暮剑的剑尖已经比在了这装神弄鬼之人的咽喉。
执剑的人说:“我不叫朝暮剑,我叫程青霜。”
风既潇潇,卷动着两人的衣角同在风中猎猎,一明一暗。
由云步而搅动的霜飔在抵剑的顷刻间形成了不可阻拟的剑势,在对方运息抵御之前,飞快地掀开了她的斗篷。
斗篷之下是一张极为割裂的美人皮:完好的半面尚且保留着她本来的容貌,如明珠,如春水,然而自眉骨倾斜的剑痕结束了她的美丽,甚至生生将这张脸切成了两半,不知用了如何的秘法,竟然保全了性命,只是残缺的那半张脸几近骷髅,白骨森森!
面对这比喉沾血的冷剑,她竟然伸手抚摸向剑身,只是神情却极为复杂,以程青霜匮乏的感知,也许是畏惧,也许是厌恶,也许是快意,也许是一些她尚且还不懂得的情感。
那美人皮的眼睛很快扫了过来,她死死地盯着程青霜看了一会,扯动着另一边的脸皮,冷冷一笑:“你长得可真不像程绛,不过也好,她当年毁了我的脸,如今却比我早死,可知人各有报!就是不知道,你得到她几分真传,也敢来闯洪州的白沙江?”
话音将落,程青霜顿时感受到手中的剑身一重,有一股阴柔内力自剑锋渡来,很快,程青霜握住剑柄的虎口逐渐裂开了被撑涨的口子
她意识到,对方想要强行镇开这威胁她的剑刃!不,是想要用这极缠的功法弯折这把绝世的冷劲之刃!
程青霜表情一肃,手握剑鞘的左手快速以攻为防,以前三指捻出剑诀抵住自己的肘臂内侧,她被牵动的内力由此飞速流过丹田、经络,同样通过朝暮剑身,与对方的内力狠狠冲撞!
美人皮并未能令朝暮剑移动半寸,相反,因为程青霜内力的催动,她的的掌心反而被朝暮剑通体铸有的咒痕所割伤,不得不被迫成为刀俎下的鱼肉。
见此情状,程青霜向下压剑,施压的痛苦逐渐令美人皮在对峙中落入下乘,不得不松开手掌,却仍然被内力反噬,口溢鲜血。
她惊呼:“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内力!这分明,这分明要修炼三十年的功力,你……”
“你只需要记住,挑衅我,对你没有好处,现在我问你答。”程青霜打断了她的话,没再理会女人自说自话的疯癫,剑客的耐心也几乎告罄,只见剑尖一斜,挑竖般抵住美人皮的下颌,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程青霜问:“你,是这里的巫祝,对不对?”
仍然懊恼于内力对峙的挫败,对方起初迟迟不肯开口,但碍于这逼近的剑刃,不得不咬牙切齿地自报家门:“是,我乃神庙的第二十二代巫祝,名叫巫杉衣。”
“你和我师父,曾经到底有什么恩怨?她毁了你的脸,为什么?”话音落下后,却又被程青霜自己推翻了,“算了,这个不要答了,就算是有恩怨,也一定是你的错,我问你,你把她们抓去哪儿了?”
只是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对方极为隐秘的痛处。
“你这黄毛丫头,简直欺人太甚!实话告诉你,像程绛那种魔头,江湖人人得而诛之,你却要问我与她何怨何仇?这位无情剑魔,剑下饮血无数,她因为嫉妒我,毁我容貌,灭我满门,我全家三十九口全部都为她所灭,你让我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无情剑魔……程绛?
程青霜微微挑眉,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称号。因为记忆之中的师父对她无比温柔,循循善诱,总以正人君子的事迹要求她,所以骤然听闻名号,程青霜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更很难将这个称谓与程绛那张总是病弱苍白的面孔联系在一起。
实在有些荒唐,她哪里无情,又哪里像魔?
倘若不是因为她传承了朝暮剑,也许大千世界会有无数个程绛,总有一个会如同这名字一般冷血。可她知道,作为她师父的程绛,有且只有一个人。
所以即便听见巫杉衣的癫狂之声,程青霜也毅然地矢口否认:“不可能,我师父绝不会平白无故滥杀无辜,一定是你满门作恶,才会被她杀死吧!”
“哦?看来我们的朝暮剑主还不知道啊,”似乎被戳中了痛处,巫杉衣不怒反笑,声音忽然变得柔情似水,十分怜悯起来,“你手中这把剑是被诅咒的剑,程绛一定告诉过你,它的剑法霸道无比,所向披靡。可她不会和你说,它的反噬也最严重。但像千炼门这种地方,到处都是邪功,也不稀奇。天下无速成的武功,像这样的旁门左道,使用它的人终有一日会经脉尽断而死……”
死?程青霜默然嚼了嚼这个字,再次竖起剑锋:“是吗?那实在多谢赐教,那看来我得多杀几个人,才能不辜负我手中的这把剑,那么就从你开始吧?”
说罢,程青霜便要动手,眼见她动了杀心,巫杉衣连忙有些慌乱地出声阻止,她知道她绝不是恐吓自己,她是真的会动手。
“住手!你不能杀我!我还没说她们的下落!”
“没关系,等我杀了你,卸下你的头颅,再悬挂在洪州城的牌匾上,我不信没人告诉我,我既然能杀得你,也自然可以为她们三人报仇了!”
然而比剑刃没入血肉声音更先到来的,是一阵近乎刺目的白光。程青霜微微眯起眼睛,似乎被这种光束所蛰痛了。
而借助光束对视线的干扰,巫杉衣飞快从剑下狼狈逃生,却被反应更快的程青霜再次划破了咽喉和肩膀,从她的身体上留下了一道狭长的伤口。
眼见自己还是被伤到了,女人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不再镇定自若:“怪不得程绛会收你做徒弟,她是大魔头,你就是活脱脱的小魔头!是,她们被我带走了,你现在就可以进去找人,但你记住,我巫杉衣,你这小娃娃,今日是杀不了的。”
伴随着巫杉衣的后退,这种白光很快变成了无数的萤光,从她的身上向后蔓延,仿佛神庙成为了一片海洋,而巫祝则成为了这片汪洋中掌舵的神明,她的双手交握在胸前,掌心覆盖住了自己的肩骨,像是祈祷的姿态,而这种光束也令她在这个瞬间变得神圣而不可侵犯。
向她身后看去,那些被萤光所照耀的地方,原来是神庙被露出的全貌。
只见高台之上,青砖黄瓦,重檐歇山,云顶的琉璃反映着点点的光束,而正门已在吱呀声中逐渐开启,露出了殿内肃穆的装潢。
正殿最庞大的便是白龙的雕像,似银非银,似玉非玉的材质,令它看起来如此的神圣庄严。一对红色的宝石成为龙像点睛的双目,也像是从这里泣流的血泪。
而唐慈三人被迫僵硬地跪在龙像下,紧阖着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程青霜打算直接闯殿救人的时候,却有一道玄绸向她的头颅袭来,待她运力出剑,砍碎这碍事的黑布,才发现阻碍她的人又是巫杉衣。
程青霜冷冷地看着她,说:“我要带她们走,你拦不住我。”
“我知道,我并不是要拦你,我只是,”巫杉衣不知何时已站在神庙外的高柱上,因为看到了什么,而再次变得高高在上。她对程青霜遥遥地伸出手,嫣然一笑:“啊,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到了,来,你自己来看。”
程青霜没理会她的邀请,只飞到了与她毗邻的另一根石柱。
巫杉衣见状,掩嘴轻笑:“你可是程绛的徒弟,我当然要为你准备一份大礼……”
提到程绛,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咬牙切齿起来,但很快又变成了那个优雅的神情,因为她期待看到程青霜的表情,期待她变得发狂、愤怒……杀手,示弱,都是故意拖延时间的工具,巫杉衣终于等到了自己精心准备的陷阱成形。
这里的高柱足够眺望到很远的地方,整个洪州城都尽收眼底。程青霜很快发现了异常:城东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烈火,黑烟弥漫,向上飘去,像是一种极为不详的征兆。
程青霜眼皮一跳,心中有了很不好的预感,耳畔回荡着巫杉衣娓娓道来的声音,更藏着不可忽略的得意。
“哈哈哈哈,赵水碧自以为藏得很好!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活了这么多年,真是便宜她了。可惜,冯香秀的避水诀却出卖了她的母亲。可怜那个孩子,至死不知道为何而死,还以为是朝堂的明争暗斗,在拿她作筏呢。那冯建春更愚蠢,以为只要他死了,就不会有人再盯着赵水碧不放。赵水碧这种女人,天生就爱蠢货!她自己也是蠢货!”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我猜,她为了找到真相,一定不择手段。她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没你师父聪明,可却比你师父执拗。我猜,她一定用了春秋化骨,可惜,她已经多年不再习武,蛊虫反噬,她必会失控……我说了,你们千炼门的武功太过阴邪,不受控制,等她失控之后,会走火入魔般地开始杀人。”
“你现在进入神庙,当然可以救下她们三个,但城东就会大乱,你的好师叔将成为千夫所指的邪魔,她将在洪州大开杀戒,杀死那些她曾经的挚友亲朋。你现在也可以转身离去,放弃她们三个,也许时间刚好救下你的师叔。”
“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巫杉衣静静看向满身浴血的程青霜,哪怕她也被她的剑刃所伤,哪怕蜿蜒的血流令她自诩高尚的外表露出了破碎的痕迹,可此刻的她仍然运筹帷幄,并不再像被一把剑逼身时那样狼狈。
月亮也拨开层云,再次露出了它皎洁的身躯,仿佛同样顺应着巫祝的心意,为她所用,巫杉衣看向被月光所笼罩的青衣剑客,露出了一个微笑,也露出了藏匿其中的獠牙。
她问:“朝暮剑,不,程青霜,你打算怎么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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