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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探   黑岩镇 ...

  •   黑岩镇的夜,越往后越是死寂。
      暗红色天幕压得更低,街巷之中往来魔修渐渐稀疏,大部分酒客醉醺醺地摇晃着身躯离开醉生梦死酒馆。少数醉倒的人直接瘫倒在桌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呓语。房梁上的牛油油灯灯芯大半燃尽,火光变得微弱昏黄,火苗时不时剧烈跳动,将屋内影子拉扯得扭曲而狰狞。
      楚临风整个人伏在油腻黏腻的木桌之上,双臂垫在脸颊之下,看上去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呼吸绵长、均匀,完全一副酣睡模样。可他全部心神,丝毫没有松懈,全都牢牢系在窗边那道黑衣身影之上。
      他在等,等墨渊离开。
      他不能贸然动手,不能当众表露来意。酒馆之内鱼龙混杂,到处都是眼线与仇家,一旦泄露半句,两个人都会立刻陷入重围。唯有等到夜深,等到墨渊回到落脚之处,才有机会抛开旁人,好好谈上一次。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淌。窗外街道上的脚步声、兵刃碰撞的声响一点点淡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窗边终于传来桌椅挪动的轻响。
      墨渊随手丢下一块碎银压在桌面,没有再多言语,伸手推开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消融在镇子浓稠的黑暗之中。
      楚临风依旧维持伏桌沉睡的姿态,没有立刻起身。他又安静等候了足足半个时辰,耐心确认酒馆之中无人留意自己,门外也没有潜藏盯梢的暗哨,才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身子。长久蜷缩不动,四肢麻木酸痛,他小心翼翼活动肩臂手腕,每一个动作都放至最轻,不发出一丝多余响动。
      随后,他悄无声息踏出酒馆大门。
      深夜的黑岩镇寒意刺骨。狭窄曲折的巷道两边,全是黑石堆砌的低矮屋舍,墙壁上布满刀砍斧劈留下的累累伤痕。地面坑洼不平,遍地散落碎石瓦砾与野兽骸骨。少数房屋窗缝漏出一点暗红微光,绝大多数街区,都被厚重的黑暗彻底吞没。瘴雾在巷子里缓缓流动,带着阴冷的气息,钻入衣缝,侵蚀骨肉。
      楚临风隔着数十步距离远远尾随,紧紧跟在墨渊身后,借房屋投下的浓重阴影遮蔽身形。不过片刻,他便察觉到异样。
      前方的黑衣青年,步伐不疾不徐,速度维持在一个十分微妙的节奏。既没有加速甩开身后的跟踪者,也没有停下脚步。
      楚临风心底了然——墨渊,早就察觉到他跟上来了。
      对方没有动手,没有折返,只是一路向前,像是刻意引他过去。
      穿过两道逼仄弯曲的窄巷,一座废弃的宅院突兀出现在面前。大半土墙已经坍塌腐朽,两扇木门变形开裂,半敞在那里。门轴锈蚀得厉害,夜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尖锐刺耳的哀鸣。
      墨渊没有回头,径直推门,走入院内。
      楚临风停在巷口阴影之中,站在门外,内心陷入挣扎。
      进去,或许是对方布下的死局,自己灵力大半被丹药压制,一旦翻脸,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可若是就此转身退走,便会错失这唯一可以私下接触墨渊的机会。他脑海里再度浮现观星台那副大凶卦象,想起自己口吐鲜血、鬓生白发,想起他亲手烧毁全部宗门信物,纵身跃下断魂崖时的决绝。
      他不能退。
      深吸一口混着瘴气的冷空气,楚临风抬步,跨进残破的院门。
      院落之中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遍布庭院,夜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屋顶残破残缺,暗红色的天光从缺口倾泻而下,落在泥土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破碎斑驳的光影。庭院正中央立着一棵枯死老树,光秃秃的枝桠向着夜空伸展,如同无数干枯嶙峋的鬼爪。
      墨渊背对着他,静静立在枯树底下。
      “跟了一路,不累吗?”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荒凉的废宅之中清晰回荡,听不出半分意外,仿佛一早便笃定楚临风一定会跟过来。
      楚临风脚步顿住,知道伪装再无半分意义。他缓缓挺直方才刻意佝偻的脊背,抬手轻轻掸去衣摆沾染的杂草尘土。那副惶恐怯懦的凡人模样尽数褪去,属于天机阁传人的温润沉静气质重新回到他身上。纵然衣衫沾满尘土污渍,满身风尘疲惫,骨子里的清和书卷气依旧难以掩盖。
      “墨公子好敏锐。”楚临风的声音清浅柔和,被夜风微微吹散。
      墨渊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眸子自上而下,认认真真打量楚临风一遍,眉梢微微扬起,眼底掠过一丝真切讶异,随即化作一声带着嘲讽的嗤笑。
      “装得挺像啊。怎么,天机阁的卜算师,现在改行当戏子了?”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楚临风没有辩解自己方才的伪装,坦然道出目的。
      “见我?”墨渊挑眉,周身气息微微一敛,无形之中筑起一道戒备的高墙,“为什么?”
      夜风卷动满地野草,沙沙不绝。楚临风指尖隔着衣衫,触碰到怀中那半块碎玉,玉片棱角依旧硌着胸口。推演卦象时看见的一幕幕画面在心底浮现:养父惨遭道祖背叛惨死,少年人背负血海深仇,憎恨仙门,憎恨世间虚伪的道义,还有那早已被天命写死的陨落结局。
      他沉默片刻,抬眼直视墨渊,目光坦荡无欺:“因为……你的命,不该绝于此。”
      话音落下的一瞬,庭院内温度仿佛骤然下坠。墨渊身上淡淡的魔气隐隐躁动,方才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从脸上褪去,一双眼眸锐利逼人。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的过去。”楚临风迎着他满是敌意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你的养父,是被道祖背叛而死的。你恨仙门,恨天道,恨这世间一切虚伪的正义。”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划开墨渊心底埋藏最深、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过往那些血淋淋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亲眼看着至亲倒在自己面前,所谓正道仙门背信弃义,世间没有一处可以容身,无数个日夜在仇恨与绝望之中煎熬。墨渊双拳猛地攥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手臂之下青筋隐隐绷起。胸腔之内怒火、痛苦、恨意层层翻搅,眼底情绪复杂纷乱——愤怒,伤痛,迷茫,甚至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期待。
      楚临风看着他浑身微微颤抖的模样,语气放得更轻,满是悲悯,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那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用毁灭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你的命,还有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墨渊低声重复,嗓音干涩沙哑,仿佛不敢相信耳朵听见的话语,“什么可能?”
      楚临风向前踏出一步,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碎玉。玉石边缘依旧残留着之前被掌心鲜血浸染过的淡淡血色,他双手捧着,递向墨渊。
      “跟我走。”楚临风眼神坚定,“我会帮你找到答案。”
      墨渊视线落在那半块残缺的玉石之上,再抬眼望向楚临风的双眼。残破天光落进楚临风眼底,那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一份孤注一掷的执着。
      荒宅庭院一片寂静,只有风声与野草摇晃的声响。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墨渊伸出手,接过那枚边缘割手的碎玉。指尖触碰到玉石温润冰凉的质地,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好。”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跟你走。”
      楚临风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心底生出一缕微弱却珍贵的希冀。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一股狂暴无形的力量,骤然自院墙之外轰然轰击而来!极致危险的预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不好!”
      楚临风几乎依靠本能扑上前,拼尽全力狠狠一把将墨渊向外推开。下一个刹那,那道磅礴巨力结结实实轰在他胸膛之上。
      “嘭——!”
      楚临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身体向后狠狠飞摔出去,后背重重撞上残破土墙。土墙受巨力冲击,簌簌抖落大片泥土碎石。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自喉咙喷涌而出,染红身前大片衣襟。剧痛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错位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绞痛。
      “什么人!”
      墨渊神色剧变,迅速握紧手中那枚破旧铜钱,浑身魔气汹涌灌注其中。铜钱瞬间爆发出凛冽寒光,如同出鞘利刃,化作一道迅疾的银色流光,径直射向院墙之外。
      “轰!!”
      震天巨响炸开,半边土墙轰然崩塌,碎石尘土漫天飞扬。数十名黑衣蒙面魔修踏着瓦砾从缺口潮水般涌入,一瞬间,将楚临风和墨渊团团围困。一柄柄长刀出鞘,冰冷刀锋在暗红微光之下闪烁着森森杀意。
      为首是一名中年男子,脸上横贯一道狰狞可怖的刀疤,手中长刀刀刃还在往下滴落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液。他目光扫过靠墙吐血倒地的楚临风,又落在墨渊身上,嘴角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狞笑。
      “墨渊,你果然在这里。还有……一个天机阁的小老鼠。”
      楚临风背靠冰冷残破土墙,一手死死捂着剧痛难当的胸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向下流淌。他心中沉沉一沉,万万没有料到,墨渊的仇家,竟然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猝不及防。
      “你……快走……”楚临风侧过头,压低嗓音,急促地低声劝说墨渊。此刻他身受重创,体内灵力受创几乎无法调动,若是陷入缠斗,两个人极有可能全都殒命于此。
      可墨渊半分退走的意思都没有。他反手一扯,直接把受伤的楚临风拽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掌心铜钱魔气激荡,寒光凛凛。脊背绷得笔直,周身爆发出如同孤狼一般凶狠悍然的戾气,战火在眼底熊熊燃起。
      “走?”墨渊一声嗤笑,声音铿锵有力,满是宁死不退的桀骜,“老子今天,谁也别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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