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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铜钱 黑岩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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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岩镇的夜色,是浸在魔气里的暗红。
没有明月,没有繁星,天幕像一块被血水反复浸染过的脏布,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黑石屋宇之上。街巷之间,到处浮动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瘴雾,雾里混杂着血腥、腐臭、劣酒发酵后的酸馊气味,一股股钻人人的鼻腔。此地本就是魔界边境三不管的混乱地界,弱肉强食是刻在骨血里的法则,人命贱如草芥,杀戮与掠夺时时刻刻都在上演。
“醉生梦死”酒馆坐落在镇子最繁华也最凶险的主街中段,墙体由大块黝黑岩石垒砌,墙面上布满刀剑劈砍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凹痕。两盏猩红色兽皮灯笼悬在门楣两侧,火光摇曳,投下诡异晃动的光晕。门口立着两名身材魁梧的魔修守卫,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冷光森然,浑浊的双眼来回扫视往来行人,但凡看着稍有油水的过客,眼神里便会掠过毫不掩饰的贪婪。
推开门的瞬间,喧嚣如同潮水一般扑面而来。
屋内空气浑浊闷热,酒气、汗臭、魔物身上的腥膻纠缠在一起,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数十名魔修散坐在一张张粗糙的木桌旁,有的举杯狂饮,有的掷骰赌博,嘶吼哄笑、拍桌叫骂、杯盏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木窗蒙着兽皮,只漏进一点点暗红天光,几盏牛油油灯悬在房梁,灯油烧得噼啪作响,昏黄火光摇摇晃晃,把一张张或狰狞、或麻木、或嗜血的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楚临风缩在酒馆最角落的一张桌边,身形刻意佝偻,肩头塌下,脊背微微向内蜷缩,竭力摆出一副胆小怯懦、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书生模样。
敛息丹的药力依旧在他经脉之中静静流转,像一张细密的大网,牢牢封死他属于天机阁修士的全部灵机。修为、天机眼的波动、命格的灵光尽数被掩盖,在外人看来,他就只是一个风尘仆仆、面色苍白的落魄书生。可皮肤上涂抹的腐血兽血液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腐气息时时刻刻萦绕周身,时刻提醒着他,自己正身处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一身白衣早已在穿越断魂崖、跋涉魔界旷野的路途上沾满尘土与污渍,不复当初在天机阁观星台上一尘不染的模样。袖管之下,他的手指轻轻攥着,掌心贴着怀中那半块碎玉——那是他焚毁全部宗门信物之后,自灰烬里拾得的念想,玉边锋利,轻轻便可以刺进皮肉。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馆最便宜的浊酒,酒液浑浊泛黄,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浮沫。楚临风指尖虚虚搭在冰凉粗糙的陶杯边缘,唇齿始终没有沾过酒液。长长的睫毛垂落,半掩住眼眸,借着低头的姿态,不动声色将酒馆内每一道人影收入眼底。
自观星台那一场以寿元为代价的卜算之后,那副十死无生的卦象就日夜盘旋在他脑海。星陨五子,五名身负上古星痕的人,会在同一日同一刻神魂俱灭,随他们陨落,天地便会走向崩塌。为了寻得一线变数,他背叛天机阁,焚毁身份信物,纵身跃下断魂崖,踏入人人谈之色变的魔界。而依照龟甲推演出来的线索,黑岩镇这家酒馆,便是第一位星陨之人的落脚点——墨渊。
楚临风在心底无数次描摹过这个人的模样。他猜想过,对方或许是一身滔天戾气、杀人如麻的魔中枭雄,也或许是被仇恨扭曲、面目阴郁的复仇者。可卦象只显命数,不显形貌,真正见到本人之前,一切都只是虚无推演。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厚重木门被向内拉开。
旷野带着寒意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动屋内油灯的火苗一阵剧烈摇曳,满堂喧嚣被撕开一道短暂的裂口。
一个黑衣青年迈步走入。
一身玄色劲装,布料耐磨结实,衣摆与袖口沾着荒原跋涉而来的尘土,边角几处还有细微的刀口磨损,却丝毫不显得狼狈。他身形挺拔匀称,黑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腰间一根粗糙麻绳,悬着一枚破旧的铜钱,铜钱边缘磕出大大小小的缺口,铜锈斑驳,随着他行走的步伐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铃”轻响。
墨渊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看上去仿佛玩世不恭,可那笑意仅仅浮在面皮之上。眼底深处,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荒芜、冷寂,还有久经厮杀磨砺出来的警惕。哪怕置身于这座危机四伏、吃人不吐骨头的酒馆,他步态松弛随意,仿佛这里不过是自家后院闲游的庭院,周遭一众凶名在外的魔修,竟没有一个能让他流露出半分惧色。
他穿过喧闹人群,径直走向靠窗的空位。那一处视野开阔,一眼便可俯瞰整条街道,进能够纵身突围逃走,退可以凭窗抵挡偷袭,是久经生死搏杀之人本能选择的绝佳位置。周遭酒客下意识向两侧避让开来,无人敢主动招惹。
墨渊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随手将腰间那枚破旧铜钱“啪”地拍在实木桌面上,撞击声沉闷干脆。
“老规矩,一壶烈酒,两斤牛肉。”
他的语调懒洋洋的,听不出紧绷,可手掌虚虚压在铜钱上方,一个极其细微的蓄力动作,被楚临风完完整整捕捉。这枚看似破烂的铜钱,便是他赖以对敌的兵器。
方才还对其他客人满脸敷衍怠慢的店小二,见到墨渊的瞬间,脸上立刻堆起十足的谄媚,弯腰小跑上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哎哟,墨爷,您来了!这就给您上!”
楚临风握着陶杯的指节骤然收紧,指腹用力按压粗糙杯壁,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这就是墨渊。
卦象之上星陨五子之首,身负上古魔尊星痕,结局注定神魂俱灭。
眼前的青年,没有外泄半分磅礴魔气,收敛得滴水不漏,外表看去竟如同寻常江湖散人。若非楚临风身负天机阁传承,拥有独独对“命数”的敏锐感知,他几乎也要被这层伪装蒙骗过去。穿透表层的气息,楚临风能够隐约触碰到潜藏在墨渊魂魄深处那一份沉重到近乎窒息的悲凉。那是被命运反复碾压,亲眼目睹至亲惨死,背负血海深仇,在黑暗里挣扎求生,刻进骨血的伤痕。
楚临风心口一阵发闷。
他想起观星台上,青铜星盘被黑气吞噬的画面,想起自己一口鲜血喷洒在星盘之上,发丝一夜之间生出白发,想起师父那句“卦象已定,不可逆天”。他赌上宗门身份、赌上寿元、赌上安稳未来来到魔界,一心想要撕碎天命写死的结局。可当真真正正站在这个命运的受害者面前,他也忍不住生出茫然——逆天改命,究竟要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自己真的能够做到吗?
他凝视的目光,终究没能掩藏彻底。
墨渊仿佛感知到那一道久久不曾移开的视线,原本松弛倚靠椅背的身形微微一动,猛地转头。两道锐利如寒刃一般的目光,穿透喧闹人群,精准锁死角落里的楚临风。
楚临风心中警铃轰然炸响,浑身神经瞬间绷紧。他飞快垂下头颅,肩膀刻意晃动,装作醉意上头,喉咙挤出几声含糊浑浊的酒嗝,把大半张脸埋进弯曲的臂弯,想要就此蒙混过关。
但墨渊没有就此放过。
他缓缓站起身,靴子踩过满地果壳、酒渍与碎骨,一步步朝角落走来。周遭喧闹的魔修不自觉向两边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他走到楚临风面前,身躯微微俯下,居高临下地笼罩住楚临风,鼻尖凑近楚临风颈侧的肌肤,细细嗅闻。
腐血兽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却依旧遮盖不住那一丝极其稀薄、独属于天机阁卜算修士神魂残留的淡淡气息。敛息丹可以遮蔽灵压修为,却无法彻底抹除神魂层面留下的印记。
“小子,你身上的味儿,挺特别啊。”墨渊压低声音,戏谑的表层之下,是刺骨的冰冷。
楚临风心脏重重往下一沉。
不是丹药失效。是眼前这个人的感知,已经敏锐到了可怖的境地。
“腐血兽的血……还有,天机阁的卜算残留味。”
墨渊直起身子,嘴角笑意越发浓郁,眼底却已经寒意彻骨。他微微弯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楚临风的脸颊,掌心带着魔界旷野的寒凉。
“别装了,书生。天机阁的人,跑到魔界来,还涂一身妖兽血……你是来送死的,还是来送命的?”
楚临风袖中手掌死死攥紧那半块碎玉,锋利玉棱刺入掌心皮肉,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绝对不能暴露。一旦身份败露,不止自己性命难保,他想要改写五人命运的全部计划,都会彻底化为泡影。
他刻意让嗓音不受控制地颤抖,逼迫眼眶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摆出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凡人模样,嘴唇哆嗦着,语气满是惶恐:“我……我只是个凡人……”
墨渊深深打量着他,看着他刻意装出来的惶恐躲闪,看着肩头止不住的战栗,沉默对峙数息。他能闻出那一缕天机阁的气息,却也能感知到对方身上没有半分可供调动的灵力,看上去确实孱弱不堪,不像来执行猎杀任务的高手。
良久,墨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失去继续试探的兴致。
“算了,看你也不像什么高手。”
他直起身,转身缓步走回靠窗座位,留下一句淡淡的警告,漫不经心,却字字沉重:“别乱跑,这地方,吃人。”
楚临风后背已经被一层冰冷冷汗浸透,里层衣衫牢牢黏在脊背之上。直到墨渊重新落座,收回审视的目光,他才悄悄吐出一口憋在胸腔许久的浊气。
他心里清清楚楚,墨渊不杀他,从来不是心软,仅仅是不屑。在墨渊眼中,此刻被丹药封印全部力量、伪装成落魄书生的楚临风,不过是一只掀不起风浪的蝼蚁。
可这份轻视,恰恰是自己眼下唯一的保护色。
烛火摇曳,浊酒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楚临风苍白疲惫的脸。他抬眼望向窗边黑衣青年的背影,心底暗暗下定决断:今夜,一定要寻一个机会,与他坦诚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