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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喜事成双 一家欢喜一 ...

  •   立夏后,太阳一天比一天白。

      曲顺自上次和佟猛子吃完酒,几乎有大半个月都没有回家,和其他的猎户一样,当天的猎物当天或隔天卖,忙得脚不沾地,连佟猛子都没空来找他造饭吃酒了。

      某天半夜,兔子生了一窝小兔子,血腥味引来黄皮子,曲顺砍死两只,利箭破空的动静吓得公兔到处乱窜,踢死了两只小兔,只活下来四只。兔子一多,需要的窝棚也大了,他又熬了个大夜加固加宽窝棚。

      滑索的工具已经准备得差不多,深林子的交界地有一棵粗而长的老树,曲顺为了搭建费了大劲。

      先从下到上沿着树干楔了几块垫脚的木板,再将一整块刷了桐油的大木板在离地将近三米处楔死作平台,搭了几根支架,为了试验牢固性,他在平台上直待了大半个时辰,提了一袋子石头模拟猎物的重量,又是站又是坐,验证榫卯的牢固性。

      五十步开外就是曲顺最开始做的绳套陷阱,但凡套中了麋鹿、狼等大猎物,即可用滑索运输,不必背得满身是血,还加快了搬运速度。

      滑索的另一头毗邻小屋,绳索做了双重加固,同时绑在岩石和一棵粗树上。

      滑轮需要时间制作和打磨,只能先用粗麻绳代替,唯一不太方便的是只能从此处往下运输。

      地陷的数量增加到了两个,挖坑实在是个苦差事,不光坑要深,坑壁也要光滑如石壁,保证掉进去的动物即使躲过了底下的木桩刺也爬不上来。

      因曲顺太忙,王析上山帮着收拾过两次床单被褥,顺便取走卖猎物所得,十几二十天没见,却连温存的时间都没有,猎物不等人,还得商定多少归公中,多少是自己收着。

      转眼快到六月中旬。

      曲家院子的青砖铺完了,踩在上面啪嗒响,只要是打跟前儿经过的没有不夸好的,都说曲家和封家的地风水好,村里唯三的青砖地,这就占了两家。

      枣花村和梨花村近来有两桩婚酒,一桩是李夫郎家的封三牛娶阿大家的小妹子,一桩是曲家老大曲风和梨花村张家的老哥儿,曲家做十五,封家做十六。

      从十二开始,两家院子好不热闹。

      李夫郎和封家人多,日日络绎不绝。

      曲家根基浅,稍差一点,人也不少,因这样的喜事,来帮忙的都有一碗带肉或带下水的喜菜吃。

      请大灶师傅的掌勺钱是一百文,曲云氏舍不得公中出。

      “叫四弟来掌勺不就成了,又能省钱,味道还不错。”

      至此时,曲顺已经一个月没着家了,没等曲母发话,曲老太婆的眼睛倒是一瞪。

      “省这个钱,你要累死他啊。”

      王析以为曲顺会掐着点回来,毕竟天天都能捕到猎物,这个把月连山羊带梅花鹿都有好几头,曲风说硝皮子的刀都钝了还赶不上死狐子狸子发臭的速度。

      十三的中午,太阳在吐火,曲顺扶着矮墙蹭脚上的泥。

      曲母和曲云氏在阴处洗菜叶。

      曲顺走进来,两人差点没认出来。

      “咋恁黑?”曲母舀了一罐苦茶水,“还瘦了。”

      “不是瘦了,是壮实了。”曲顺一仰头喝完,把篓子放进厨房,“大哥呢。”

      “去乡里扯布去了。”

      “咋不叫我带回来呢。”

      “带着张家哥儿一起去的,还得去耆老那登籍造册呢。”

      “析哥儿呢?”

      “采桑叶去了。天气大,蚕吃得也快。”

      “那我去接他。”

      “吃了没,还有两个馍馍。”

      “不饿。”

      “那歇会儿啊,一身的汗。”

      “不累。”

      曲母指了指曲顺,对着曲云氏无奈道:“看着没,典型的,有了夫郎忘了娘,这样的儿子,我有仨。”

      “他们感情咋突然恁好了。”曲云氏和丈夫还在冷战,她强笑,“之前还又打又骂,现在采个桑叶都要去接了。”

      “人大了,明白事儿了,再说析哥儿也没有那么不好,你说是不是。”

      “......是,娘说得很对。”

      路上碰见封三牛,对方活像掉了钱,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头顶一大团乌云,明明还有两天就要成亲了,也不见喜气。

      “三牛,回家呢?”

      “嗯,你回来了。”

      “特意回来吃婚酒的。”

      “日头毒成这样,去哪儿呢?”

      “去桑树林子接析哥儿。”

      “你和析哥儿挺好的。”

      曲顺把不准这是疑问还是陈述。

      “挺好。”

      “那就好。后天晚上来吃酒啊,我小爹宰了头猪,自家养的猪香。”

      “行。”

      走了半截,封三牛又跟上来,没头没脑来一句:“析哥儿真挺好的,你俩好好过日子,别再打骂人家。”

      “啥意思。”曲顺眼色不善,“自从我好了,你啥时候见我打骂他了?”

      “没什么,只要你们好就好。”

      他觉得封三牛有病,一副忧郁的屎拉半截拉不出的窝囊样子,差个刘海就能做“非主流”书写青春疼痛文学。

      桑树底下一丝风没有,暑气往上蒸,没得出去,比站在大太阳底下还难受。

      曲顺无声地绕到王析背后,轻点了两下脖颈上凸起的脊椎骨。

      “谁!”王析吓了一大跳,抡圆了胳膊一扇,擦着曲顺的头皮过去,“是你,你吓我干什么!”

      “下次不这样了。”

      桑叶撒了一地,曲顺不让王析弯腰,抓了两个棠梨果给他,自蹲下一片片地捡,捡完又摘了小半筐,把筐子堆冒了尖,才牵着人往外走。

      棠梨果的甜汁水沾在王析的下巴上,亮晶晶的,矮枝上的桑树擦过皮肤,曲顺的心头透出一股痒。

      “析哥儿,甜吗?”

      “甜,熟透了,这个季节居然还能摘到棠梨。”

      “我也想吃一口。”

      “吃吧,还有一个。”

      “可以要你嘴里那块吗?”

      王析的手脚忽地软了,脸比熟透的棠梨果子还红,曲顺在捻他的手指骨节,又是讨好又是请求,离他越来越近,他闻到了汗味和泥土味。

      青天白日,太阳高悬,他被压在桑树上亲吻。

      远嫁他乡的三姑娘曲雨带着丈夫周大耳朵也回来了,她一进院子就因近乡情怯扶着曲老太婆的膝盖开始落泪,她回一趟家不易,连走带坐驴车要两天,出嫁两年也只回过一次娘家。

      曲雨看见和之前判若两人的曲顺,又是好一阵唏嘘,她早听曲母说小弟清醒了,还能挣钱,曾经流口涎的傻小子如今已有男人的模样了。

      十五是个大晴天。

      乡下人的成婚仪式并不繁琐,上午男女两边各要祭祀,拜祖先,听长辈训话,男方在中午出发,在岳家吃上几杯酒,近黄昏时分将女方及其亲眷迎回本家,待拜过男方父母,宾客吃席,新人则行周公之礼。

      这一天从早到晚,必定都是热闹的。

      上午要杀猪,封家的猪刚好能出栏了,李夫郎便宜卖了只一百四十来斤的小猪给曲家,连着下水一起算下来两贯并七百文,算是实惠价,曲母也没饶钱。

      杀猪要四五个男人摁,有佟猛子在,还不用花杀猪钱,曲顺和佟猛子两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就给猪的轮回路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里脊爆炒,五花搓肉丸。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曲风摁着猪,连眼睛都不敢往那边放。

      等男人们洗去全身血腥,大灶师傅炒了一盘肉,一盘下水给众人垫肚子。

      但凡手上有活钱,曲母就不是个小气的人,她着意把肉切得大片,加了许多茱萸,叫家里人和来帮忙的亲戚朋友这顿垫巴餐吃好,下午才有力气布置席面。

      曲顺和佟猛子早饿了,他俩下的力气最多,唏哩呼噜吃完就准备着去迎亲。

      曲老太婆叫王析跟着一起去:“宣哥儿忒害羞,咱家又没什么媳妇子,叫析哥儿跟着去,路上也好有个说话的伴。”

      曲风想起自家那个说句话都要红脸的准夫郎,给王析捧了三枚铜钱,铜钱上穿了红绳作喜钱。

      聘礼摆了大半辆驴车。

      王析跟在身旁,曲顺雀跃的心反而冷却了不少。嫁衣、三牲、迎亲队伍......什么都没有,他的夫郎孑然一身在乡佐处摁了手印,跟一个“傻子”定了终身。

      他牵着王析:“累不累,累就上驴车上坐会儿,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到。”

      曲雨捂着嘴嗤嗤笑。

      王析听见后不好意思地甩开手:“不累,在外头,你别牵着,不好看。”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曲雨打趣,“夫妻之间蜜里调油才是好的,牵着吧,哪个要是敢笑,三姐第一个上去拍他的嘴。”

      其他人闻听此言,纷纷闷着笑。

      张家的喜童一早就在村口等着,一看见扎红绸的驴车便往村里飞跑。

      梨花村的都出来看热闹。

      曲风虽脚有残疾,但身长和面相还配得上一句英武,跟在后面的两兄弟也是个顶个的高大健壮,尤其是曲顺,生擒盗贼,捕猎技术高超,口口相传下,不少人都在觑他。

      张家的大门上缠着红布,新夫郎的门窗紧闭,两个小喜童端酒拿杯,喝一杯放两枚喜钱,至于喝几杯,全凭小喜童说了算,这叫闹亲。

      一般是三杯,最多不超过四杯,喜童得了大人的授意,只倒了三杯。曲风今日高兴,在托盘上放了十枚喜钱,旁边站着的媳妇子对着张家父母直点头。

      张家老哥儿张宣坐在床上,穿红衣,着红鞋,描了眉毛,面容清秀,两肩削薄,唇不点脂却被气色衬得发红,如果不是发灰的病眼,这副模样也不至于拖到二十多岁才成婚。

      新人拜见完父母,媒人唱完聘礼,女方这边的席面就开了。

      曲风跟着岳父母敬酒认人,曲调和曲顺跟着替新郎官挡酒,来人总是不自觉地去看曲风的脚,背过身再小声说上几句“可惜”和“倒也般配”,嘴碎得很,这也是常情。

      张家的哥嫂往车上装嫁妆,除了彩礼原装上车,还着意加了一床被褥、一张毛皮毯子、两个马扎、一个水桶、一匹粗麻布、一个小妆奁还有两把粗齿梳子和篦子。

      驴车都要堆不下了。

      村里人都没见过这么安排嫁妆的,回三牲都能在附近几里地得个好名声了。

      张宣哪能不明白这拳拳爱子心,趴在张母的怀里哭个不停。

      王析很是动容。

      “怎么了。”曲顺走过去。

      “想到了我爹。”王析叫他赶紧去装车,“咱们快去帮忙吧。”

      曲风的脚走不得,一路过来已是极限,他和自家夫郎挨着坐在驴车上,曲调牵驴子。

      张宣的心里很紧张,他的哥嫂只能送到村口,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往后的日子也要他自己过,身边都是陌生的亲人。

      曲雨是个热情的,声音又大,反而让新人不安。

      “析哥儿。”张宣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大哥夫。”王析快步走过去,以为有事。

      “我是想问问,还有多久?”

      曲风在旁边不问,非来问他,王析知道是新人有些紧张,哪怕在外人面前不怎么爱说话,也聊了许多。

      进了村,一车的嫁妆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交头接耳说这张家是不是疯了,养着哥儿姐儿那么久,娶亲正是回本的时候,没见过这么往回搭的。

      生儿子的人家没有不羡慕的,虽说嫁妆属于私产,不能归公中,可这么多东西在村里绕一圈,多有面子,儿子受益和自家受益又有何区别?

      曲风喝不了酒,宾客又着意猛灌,只能曲家的男人们挡下,几圈喝下来,都有些受不住,周大耳朵和曲父更是歪在凉榻上打起了酒鼾。

      新人入了洞房,宾客尽散。

      王析在洗碗碟。

      曲顺心里有股火,冲自己的,他今天一点都不高兴,冲了一杯红糖水叫王析捧着慢慢喝,自己把活都接了过去,做得飞快。

      “析哥儿。”曲云氏喊,“快把桌子条凳收拾了给各家退回去。”

      碗碟和条凳都是借的,一般当天借了当天还,就怕放到第二天有个什么磕碰要赔钱。

      王析放下杯子:“来了。”

      “你喝你的。”曲顺摁着他肩膀,声音发沉,“今天走累了,你不做活儿,都我来。”

      “我不累。”

      “你累。洗了手脚赶紧睡觉去。”

      王析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变了脸。

      乡下人没有见公婆那一套,转过天该做活的做活,正是农忙,麦子灌浆,曲家四父子,连着曲风,都拿着农具去下地。

      周大耳朵在岳家待不住,催着曲雨出发。才回娘家两天,好不容易见到亲人,曲雨哪肯回,两夫妇闹了个不愉快。

      为了女儿着想,忍着心疼给她收拾包袱皮。

      “毛栗子烤好了,带着路上吃。牛角饼和糖馓子是顺子买的,也装好了。家里最近宽裕了,但你嫂子和哥夫看着呢,娘也拿不出多的,只有这一百个钱,你自己收着。”

      “娘……”

      “快回去吧,看姑爷急得。”

      曲雨一走,家里好似冷清不少。

      张宣眼睛不好,织不了布,手脚却很勤快,收拾完鸡圈和院子,抱着脚盆准备去河边。

      曲云氏闻见味道,看了一眼盆里的东西,叹了一句,这残疾找残疾也算般配,可要洗一辈子裹脚布又算怎么回事儿。

      一转头,这口气叹得更长了,自家房里这臭被褥和裹脚布也没甚区别了。她不敢让王析洗,又不能不洗,谁知道这酸臭味会不会招来床蚤。

      男人没一个好的,曲云氏想。

      今天下地的村民都回来得早,盖因晚上还有一顿席。

      李夫郎的娘家人全来了,浩浩荡荡地一大家子,鸡鸭鱼猪一院子,丰盛程度可见一斑。

      虽然这门亲事是被人按着头定下来的,但怎么说也是孩子们一辈子的事,不能委屈了儿子。

      正屋摆着封老爹的牌位,封三牛对着牌位抹了两把眼泪,装上聘礼往梨花村去。

      临近黄昏,封三牛的堂哥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咋了。”李夫郎心里一咯噔。

      “三……呼呼……牛被阿大家为难了。”

      “咋为难的?”

      大家手上的活都停了,围过来。

      “接亲酒喝了五杯,咱们给了十八个喜钱才开门。席面上阿大和他家亲戚一直给三牛灌酒,阿大爹娘和弟妹也不拦着,三牛脸都喝白了,哇哇吐,路走不得了,睡在车上,我估计是行不了礼了。”

      “三牛怎么样?要不要紧?”李夫郎紧张儿子,“快拉去乡里看看大夫!”

      “没事的姑妈,喝了解酒汤,酒都吐得差不多了,只人难受,已经睡着了,我先回来跟你说一声,怕你看见了着急。”

      “人接回来没?”

      “接回来了,估计还有半个时辰。”

      李夫郎再管不了恁许多,撇下酒席带着个侄子把人接了回来。

      驴车满满地去,空荡荡地回,封三牛躺在车上一身呕吐的气味,新妇捂着鼻子坐在旁边,嫁衣和绣鞋都是旧的。

      儿子被作弄成这样,李夫郎脸色难看得要吃人,宾客在场,把气性强忍下来招呼吃食,带着新妇封梁氏敬酒认人。

      封梁氏并不美,个头矮小,肤色黝黑,生得和阿大很像,眼角往上吊着,薄唇,说话声亮,丝毫不怯场,大大方方站着让人看。

      李夫郎叫她去照管封三牛她也不去,还要看礼金单子,端的是一副厉害模样,隐隐有和李夫郎分庭抗礼之势,村里人都等着瞧封家的好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喜事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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