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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一点日常 杀杀威风 ...

  •   转过天吃午食的时候,趁着一家人齐整,曲母将曲风娶亲的事拿到了明面上。

      “又是娶媳妇又是翻修屋子的,娘和奶奶当真是心疼大哥。”曲云氏知道这事是板上钉钉,但不忿,凭啥曲风的媳妇一进门就能享受好房子好院子,“我可是生生吃了好几年的土呢。”

      “天天嚷嚷着灰大难打扫的不是你?”曲母给她夹了一筷子肉,“以前是没钱铺条砖,既然你和老二还没想出什么好营生,便修一修房子吧。添人口是好事。只要一家子是往高处走,人丁就会越来越兴旺。”

      曲云氏知道是这个道理,她只关心出账:“那咱们家出多少彩礼呢。”

      “老规矩,三牲三贯。”曲母笑眯眯地,“这三牲嘛,好弄,鸡和猪肉可以买现成的,这时节没得雁打,老大可以自己用木头雕。三贯的话,我们做父母的出一贯,奶奶出半贯,剩下的一贯半和做酒席的钱就从公中出。”

      曲云氏默默算花销:“这酒席起码要半扇猪、三只鸡、两只鸭子,还有鱼,加上请大灶师傅的工钱,怎么也要个两贯多钱呢。”

      “哪家做酒席不都是这么多钱。”曲母斟酌语气,提防着曲云氏,“就是当年娶你,咱们不也是这么个花销章程。”

      “是,还要修房屋,把金饼换了也不够呀,娘可算过,除却这些,公中可还剩下多少钱?”曲云氏问,“俗话说,有余粮才有余庆,总不能把公中的铜子都饶没了,我肚子里这个可是快要出来了。”

      “有的,你生孩子的钱有。”曲母见状,取来账本,“公中这些年的钱账都在这了,只要是这个家里的都能看。”

      农村人不会写字,一般用图画代替明细,用横道和竖道代替数字,一横是一个铜子,一竖是十个铜子,一个叉是一百个铜子。纸贵,多数人家是用洗晒过的玉米叶子,曲母抱出来一摞叶子,每年一沓,用细线穿了。

      曲云氏只是这么一说,见曲母连账本都准备好了,那横横竖竖的看得她头晕:“哪还用看这些,娘是这个村里最俭省,算数最清楚的。”

      “除却娶亲和修屋的花费,咱们还余下五贯铜子和一匹半的绢。”

      账目清楚,没人有异议,曲母锁了账本,将娶亲一事一锤定音。

      说媒这事宜早不宜晚。

      曲母在村里收了鸡和猪肉,又打了角酒就带着曲风往梨花村去,曲父和曲调联系铺砖的工头,曲顺去砍木头,曲老太婆和相熟的老妇约着在村口纺线。

      家里只剩下曲云氏和王析。

      王析手上是闲不下来的,收拾完清扫的活开始织布,曲云氏坐在她旁边,一会说经纬没齐要拆了重织,一会嫌王析手上速度太慢要按她教的顺序来,偌大一个“监工”杵在旁边,王析事倍功半。

      “析哥儿。”曲云氏用口水抿了抿头发,“你猜我这两天听说了什么?”

      这语气听得王析非常不舒服:“猜不出来。”

      “真没意思。”曲云氏用手指戳王析的胳膊,“这也是别人跟我说的,你看老四现在,又能挣钱、又会心疼人、还照顾家里,啥好吃的好玩的好喝的都往家里搬,说这混世魔王变成大孝子了,有许多人看着都眼热呢。虽然你和顺子上了籍册,但又没规定男子不能休妻再娶。”

      “哎哟,我说错了,瞧我这嘴。”曲云氏作夸张样,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顺子肯定不会休妻,要么是降你为妾另娶一个正妻,要么是娶平妻,虽然都挺委屈别家姑娘的,但只要顺子出息,别家姑娘也是愿意的,你说是不。”

      王析点头:“是。”

      “你可千万不要心里不舒服,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不?”

      “是。”

      “跟你说话就忒没意思。”

      “我感念曲家的恩德,如果不是奶奶和娘,说不定已经死了、尸体臭了,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刨出来嚼了吃了。”王析垂着头,带着狠劲的眼神钉在曲云氏隆起的肚子上,“休妻另娶,教我继续做奴婢也好,平妻也好,比在娼馆和赌场里混着强,二嫂,你说是不是。”

      “说话就说话,你这么瞧我肚子干甚?你可别咒我儿子,退退退!”曲云氏的鸡皮疙瘩从胳膊往脖子上爬,挥手喝退的时候巴掌扇在王析胳膊上。

      梭子的两头很尖,王析被这一扇,手掌撞在尖端上,一滴血滴在刚织好的绢上,很快就晕出一大片。

      血迹极难取出,蚕丝既珍贵又不能洗,只要过了水光泽就会淡去,坏了样子的绢布是不能用来充赋税的。

      曲云氏立马弹开:“你瞎了,看把绢布弄得,这血迹可弄不掉,作死啊你!”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王析用干净的布摁在染血的丝面上,暗红转淡红,去不掉就只能剪除了。

      三指宽的布面,要织三四天,连曲云氏也心疼。

      曲老太婆不知道在院里站了多久,她无声地看王析用剪子裁布。

      轻薄的蚕丝放在针线篓子里。

      曲云氏和曲老太婆絮絮叨叨王析有多不小心。

      两双刀子般的眼神在王析身上刮来刮去,他不在意,只专心踩织布机。

      曲老太婆收走了那块染了血的布,见此,曲云氏深深地松了口气。

      曲母和曲顺被准亲家留下吃饭。

      曲父和曲调领着工头来量了院子,跟工头多饶了几块砖,选好了青砖料,说定价格后第二天就可以开始动工。

      只要不分家,家里的面子就是他曲调的面子,青砖院子,整个村子算上李夫郎家也就两户,曲家就是村里的头三名,曲调很高兴,正想和媳妇分享喜悦,只听曲老太婆冷声叫他。

      曲云氏跟路过的熟人拉呱家里要铺砖的事,没注意曲调从房里出来时黑着脸,拳头攥着。

      “跟我进房去。”曲调走过去,拉着曲云氏的手就走。

      “你拽我干什么,我和朋友连话都还没说完!”

      曲云氏被下了面子,狠捶了丈夫两下。

      “说什么说!”曲调恶声恶气,却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见,“你自己看!”

      一团皱巴巴的绢布丢在曲云氏脸上,上面有摸起来硬硬的血渍,是王析裁下来的那块。

      “看个屁,又不是我弄得,谁弄得你去找谁!”

      曲云氏将绢布丢回去,以声量掩饰心虚。

      “你不去撞析哥儿,会毁了这块布?”

      “什么析哥儿不析哥儿,叫得真亲热,他咋还告状告到你头上去了,好啊,那个***,教我把他这个偷汉子的**抓进来!偷到自己。”

      话未说完,“啪”地一声。

      响亮清脆的一个巴掌,曲调扇在自己脸上。

      曲云氏被掐住了脖子,恐惧地半天说不出话。

      “你怀着孕,我不能打你。你不喜欢析哥儿,打骂他都不算个啥,你自己看看这一块绢布,费多少时日,费多少蚕茧,一只蚕茧费多少桑叶,一片桑叶费多少汗水!”

      无论多有钱,勤俭和珍惜是刻在农户的每一根骨头上,磨不去,曲调再心疼媳妇,看着这方布,也是气得像火烧。

      “又不是我弄得。”曲云氏是真被吓到,心里也知道错了,她也心疼这布呢,“是析哥儿自己瞎着眼睛没注意,我不小心碰了下他,他的手就撞梭子上了,肯定是故意的!你去问奶奶!”

      “就是奶奶同我说的!”

      曲云氏感到一阵透心凉,脸全白了。

      “奶奶说的!不可能,奶奶还和我一起骂析哥儿呢!”

      “你不故意去撞他,他的手怎么会戳着梭子。奶奶疼你,给你留面子,叫我悄悄地同你说这些,你个小妇人,吃了几顿肉,就敢糟蹋蚕丝了,我要同岳父母说去!”

      “别!”

      曲云氏下意识拦在门前,打骂奴婢,最多被人说两句摆谱儿和刻薄。

      毁布可就不同了,还不是麻布,是交税用的绢布,品相要求极严苛,一旦蚕丝上了机,连晚上睡觉都要锁门,生怕老鼠进去啃坏了,织好的绢布也要锁进柜子里。

      不说传出去,哪怕是曲父曲母知道了,也要狠狠责骂她,尤其是曲老太婆这次还没跟她站在一边,以后哪还有舒服日子过。

      “刚才还跟我犟嘴!”

      “我真的是不小心,你别和爹娘说。”

      王析去灶屋造饭,经过曲云氏的门前,听见刻意压低的骂声和捂着嘴的低泣。

      曲顺砍了许多木头,硬的软的都有,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摆饭。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但也没问,总之跟王析无关,要是想让他知道,王析也不会瞒他。

      盛了汤的陶罐子滚烫,王析端不住,曲顺赶紧接过,他看见对方右手食指上有个小血痂。

      “手指头怎么了?”

      曲云氏低着头,做了亏心事般的心虚。

      “没怎么。”王析说,“织布的时候没看清,被梭子扎了一下?”

      “门窗开了吗?”

      “开着。”

      “今天日头这么好,还会看不清?哪日有空带你去医馆看看眼睛。”

      “眼睛靠吃药敷药是治不好的。”

      这点曲顺深以为然,肿瘤、牙齿、眼睛,这三样很难靠草药治疗。

      “那还是得去看看。”

      “先净手吃饭吧。”

      曲云氏松了口气。晚上,趁曲顺洗漱,她找到在灶屋打盹的王析。

      “你没和顺子说?”

      “没说,只是一件小事。”

      “顺子是出息了,现在这个家里,谁都怕他,我可算知道了,什么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王析眯起眼睛,他不觉得曲云氏会在这个时候来找茬,那就不是无能了,是太蠢。

      “连个买回来的奴婢都能爬到我头上了。”曲云氏自嘲地笑笑,“我这二嫂当得还有什么劲。”

      王析问:“二嫂想要什么劲?”

      “你别装傻。”

      “我装什么傻,一个被买回来的夫郎,身契都在奶奶手里捏着。我不明白二嫂到底想要个什么劲,我只知道,我的身契在谁手上,就得跟着谁的步子走。”

      曲云氏到底是乡下人,听不懂王析拐弯抹角的暗示,她只知道今天丢了面子丢了人,丈夫还差点要打她,就是因为面前这个小哥儿。

      她看着王析的眉眼,只觉对方变精神了不少,眼眶下面的青黑少了,也长胖了一点,两道远山眉浓淡得宜,清亮的眼珠子里似有一汪清泉。

      曾经枯槁、暗黄,如同骷髅一样的人,变得丰盈。

      这让曲云氏不光恨,还妒忌。

      “刚才她又和你说什么了?”

      在人后,曲顺连二嫂都懒得叫。

      “没什么,叫我明早多烧些热水。”

      “啧,手断了,还是脚跛了,净使唤别人夫郎了。”

      “二嫂怀孕了,我多做点应该的。”

      “二哥倒是乐见其成了,有人替他尽责任。”

      “你不高兴?”

      “老二两夫妇又不是咱爹咱娘,也不是高官皇帝,他们使唤你,我当然生气。”

      曲顺想起中午的事情就憋闷,他看全家都因曲风的喜事高兴,叫曲母去把王析的身契拿回来,曲母也应了,没成想竟被曲老太婆好一顿说,他总不能进去硬抢不是。

      “高兴一点。”王析捏了捏曲顺的指肚,不软,硬得像晒得半干的黏土,“哪家都是一样的,计较得太多,日子就不好过了。”

      曲顺心里有些荡漾:“分了家就好了,我会赚钱,能养得起你。”

      “对了。”他收回了心神,“有件事早想同你说了。”

      “什么。”

      “今天看到娘的账本,倒是提醒我了,咱们也要开始记账,猎物卖得多少,给家里花销了多少,公中给了多少,我平常没时间,析哥儿你来记,用纸记,纸不够咱们再买,总有一天是要分家的,提前准备着。”

      王析满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曲顺照例上山,陷阱里要是有了猎物,越早卖掉越好,天气开始大起来了,死物容易发臭,何况还有只孕兔。

      山上到处是花脚蚊,藏在人的汗毛里,一叮一个大包,刚觉出痛了,死蚊子又飞走了。

      曲顺前世服役的地方在广西一带,靠近东南亚,什么蚊子毒虫都领教过,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夏天果然是打猎的好时节,陷阱里都有好东西,怪道佟猛子说一到了夏天,他山下县城两头跑,几乎没有回过家,猎户一年的花销和冬天的肉食也是靠着夏天攒下的。

      这回赶巧,和佟猛子能一道下山。

      听曲顺说要先去把猎物卖给“入蓬莱”,佟猛子有些不乐意。

      “我最烦他家,摁不完的手印,手续麻烦,价钱永远跟着市价来上不去,不如我放着散卖,或者卖给大户人家的采买。”

      “那舅舅卖完了猎物,来‘入蓬莱’找我吧。”

      “赶着回家哩。”

      “今天请舅吃酒,要不是舅教我下陷阱,我也猎不到獐子。”

      佟猛子哇呀呀:“花那钱干啥,咱们买上好肉好酒,你来舅家造上一顿,舒舒服服哩。外面这些个酒楼有甚吃的,盘子恁大,菜恁少,不划算不划算!”

      “拜师的时候都说好了,舅一定要来。”

      “说好啥说好,我才不去哩!你要谢我,就按我说的来,我可不去啥酒楼,叫你姥姥知道定要骂咱们浪费钱哩。”

      “行,那舅在城门等我,我去买点肉和酒菜。”

      “哎,好。”

      钱货两讫,王管事转身要走。

      “王管事,向您打听个事。”

      “你说。”

      “贵店,收熊罴子吗?”

      王管事转过身,认真扫了曲顺两眼。

      “咋,你猎到熊了?”

      “还没有,先问问门路,要是费尽心思打到又出不了手,那可真是太亏。”

      “‘入蓬莱’自然是收不了的,咱们这儿一个小小县城的酒楼,厨子连熊都没见过,更别说做菜了。”王管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作神秘状,将人带到了安静处,“曲猎户知道这酒楼背后的老板是谁吗?”

      “不知道。”他其实早打听出来了,但还得作出好奇状捧王管事的场。

      “想你也不知道。是郡丞老爷他亲侄子的表哥,郡丞老爷的侄子也在这里面参了股,这郡丞老爷他亲侄子的表哥的爹是咱们隔壁县的县尉,是以,入蓬莱虽然开张的时间短,但能成这常康县里最大的酒楼,那都是有说法的。”

      曲顺总结。

      “是是是,上头有人。”

      “哎,对。别人想做手脚,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后台够不够硬,够不够跟郡丞抗衡。”

      “王管事说得对。”

      “虽然入蓬莱不收熊,但上头那些贵人,多得是想要的。”王管事用手指指天,“猎着熊了就来找我,保你富贵。”

      曲顺谢过。

      熊和老虎是稀罕物,敢猎的人少,猎到的就更少,他现在一介无门路的匹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散卖的风险太大,容易被盯上,最好是能有个中间人,如果能通过王管事撬开销路,已经是极好的运气了。

      曲顺买了好些酒菜,有牛肉、棒骨、调料等,应接不暇,看得佟猛子又开始心疼钱。

      佟老夫妇只听儿子说过曲顺会做饭,却不想这么会。

      ——牛肉、姜、葱蒜剁成碎糜,拌上鸡蛋和山药粉,搓成一个个小饼状,用猪油煎得两面黄,淋上泼了滚油的茱萸酱,发酵好的面团球和手心差不多大,蒸熟后切成两半,表面用火烤的焦香,将肉饼、芫荽和嫩菜叶子一夹,插上竹签。

      佟阿进馋得实在忍不住,吃了一个,曲顺特意叫他肉、菜和面饼一起吃。

      “哥,这菜叫啥啊,长得奇怪,吃法也奇怪。”

      “馍夹肉。”

      “这么好吃的菜,名挺土。”

      ——毛栗子煨鸡就更香了,肉鸡的肉质更松散,炖很久也不会柴,茱萸等大料用糖油爆香,鸡肉炒到表皮焦黄,浇上一瓢水,边缘撒上一圈烤好的毛栗子慢慢煨。

      除了两道硬菜,还有凉拌落苏、煎鱼和水芹肉丸汤。

      过年都没有这一顿丰盛。

      佟家连灶屋的门窗都不敢开,生怕香气飘出去一点。

      佟阿进吃得满嘴流油,另三个大人虽然也馋,但更心疼这一桌的花销,肉、鸡、油、大料、还有糖,加上人工和柴火,换成钱的话和在酒楼下一顿馆子也差不多了。

      佟猛子拉着曲顺吃了好几杯酒,上一次吃得热火朝天还是夫郎在的时候,他的夫郎做菜也是一把好手。

      几杯黄汤下肚,曲顺眼下红得像涂了胭脂,一张嘴全是酒气。

      “顺子,就在这歇了吧。”佟老太婆看他揉眼睛,“你睡阿进的床,阿进和我们睡。”

      “得回,”曲顺手里提着篮子,上面盖了几片叶子,有菜香气,“叫析哥儿尝点,这些我还没给他做过。”

      “那叫你舅...”佟老太婆转过脸,看佟猛子醉得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这么晚回去我们都不放心。”

      “没啥不放心的,又不是大冬天。”曲顺打了个酒嗝,“我没喝多,认得路,我脚程快,走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正好散散酒气。”

      见劝不动,佟老太婆陪着走到村口,见他确实清醒才放人。

      曲顺高估自己了,他走路直打飘,脚上没劲,生怕洒了菜,走得极慢。

      村口近在眼前,置放纺车的大门落了锁。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乌云。

      他摸了摸指腹,被枪械磨出来的茧不见了,倒是拉弓弦的两根手指头,伤口不断地裂开又愈合,摸上去比茧子还硬。

      没有路灯,也没有人。

      曲顺恍然地回头,好似能看见军区宿舍,站岗的战友还会同他笑。

      快走到家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大家已经睡下了。

      他走到后院墙根下,撒了泡尿,在门口慢慢蹭脚上的泥。

      “回来了?”

      王析的声音在矮墙后响起。

      “怎么没睡。”

      曲顺顾不得蹭泥,看见抱着腿坐在凉榻上的王析,像是有人“咔哒”拉响了电灯线。

      “娘说你估计在舅家睡下了,我还是等等你,万一回。”

      王析撞进一个梆硬的胸膛里,怀里的黑子受了惊,小声呜呜。

      “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孤单和失落一扫而空。

      “我想你应该会回来。”

      王析看他献宝似的把篮子揭开——里面有一个看着奇怪闻着香的饼夹肉,一块鱼腹肉,一根鸡腿。菜都凉了,鱼肉上还有冻结的猪油花。

      “这是什么?”

      “我做的,尝尝?”

      “凉了,刚好灶膛里还有火星子,再热热?顺便烧点水你好冲凉。酒味这么重,是不是喝了很多,胃里难不难受,再热点苦茶水你冲冲嘴里酒味,待会再吃点吧。”

      曲顺一听也觉得饿了,佟猛子劝酒忒猛,把酒当水喝。

      两人点燃灶火,将鱼腹肉吃了,王析又吃了一个饼夹馍,剩下的便留在灶上,第二天家人也能打牙祭。

      洗去酒气和疲惫,曲顺躺在床板上吹凉风,牵着王析的手,说些小话,直到对方的手指慢慢地松劲,沉进黑甜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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