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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还小 好哇,好啊 ...

  •   吃完饭,王析一言不发地收拾了餐桌,他只希望战火不要蔓延到他身上,就算非要沾上,也看在他辛苦劳作的份上不要沾上太多。毕竟,他还有身契捏在曲家人手里。

      曲顺帮着烧水。

      黑子在院子里逗鸡,叫声奶呼呼的,王析心疼黑子,拌了一碗肉汤泡馍,等馍软到抿一下就能化开才给狗吃。

      洗漱完,王析推门,见屋子里点了油灯。灯油很贵,除非是要做一些紧急的针线活,晚上才会点。

      曲顺坐在榻上,胸膛起伏有些厉害,一半脸隐在黑暗里,看着情绪不太正常。

      王析以为他是被曲云氏气得,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拢边,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甚至想去外面坐一会儿。

      “析哥儿,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好。”

      曲顺的手心里躺着一枚通红的络子,打成同心结的花样。

      络子转而躺在王析的手心,沉沉地,透出金光,忽闪着,他的手心滚烫,捧着的仿佛不是络子,是烛火。

      “给你的。”曲顺抢着开口,“我赚的钱,有你一半儿。”对上王析的疑惑,他只能找一个在他看来蹩脚至极却不容易出错的借口,“我犯痴病的时候,你照顾我,我还打了你,这块金饼是你应得的,不能不要。”

      两三句话,说得颠三倒四。

      “我照顾你,是应该,奶奶把我买回来就是为了照顾你的。”

      “我知道,可我想给你。”

      王析用力咬着嘴唇,他在想一件一直以来就被忽略掉、或者说被他选择性逃避掉的事,那就是——和曲顺,他们不光是主仆,更是夫夫。

      他以为他在王家覆灭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其实不然,他每天都在害怕。

      一块金饼,穷人家一辈子没见过一块金饼,曲顺却要给他,是不是要他用身体来交换?

      “为什么想给我?”他知道自己在问废话,但这样就能多给他一点做心里建设的时间,“太贵重了。”

      “以后还会有的。”

      曲顺见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将那块络子戴在他的脖子上,食指触碰到对方的耳廓,一片冰凉,曲顺赶忙缩回了手:“你戴着好看。”

      他其实想说的是很好看,对方红润的脸色下仿佛能看见血管里流动的年轻的生命力,皮肤也褪去了一些枯黄,曲顺认为王析是很好养得,不需要大鱼大肉,不需要人参珍药,只要一点红糖、一点肉、一点休息。

      “我不能戴,娘和奶奶都不会准的。”王析将络子取下来,双手捧着放在被褥上,“如果被家里发现了,或者被别人看见了,会给我惹上很多的麻烦。”他讨厌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那就不要让他们发现,放在衣服里不会被看见,谁敢来扒你的衣裳,我一箭射死他。”曲顺又说,“如果不想戴,你就好生收着。”

      “你送给我这个,是想跟我睡觉吗?”王析撩起眼皮看他,声音明显发抖,不是今天,也有可能是明天,还是会有这么一天的,“你不给我这个,我也会跟你睡觉的,因为,因为我们是。”

      “不不不,不是的!”曲顺摆着手解释,全无厉害样子,他举起双手作无害状,“好吧,我说。”他想说的话已经在心里滚了无数遭,黑夜给了他倾吐地勇气,“我会帮你把身契拿回来,一定会,我不知道你拿到身契后还会不会待在曲家,也许你会想回家或者单纯地想离开,我得多给你傍身的钱财,毕竟女子和哥儿独自一人必定艰难,这块金饼是,之前给的铜子是,以后也还会给你其他的。”

      王析豁地站起来:“就算我拿回了身契,消了奴藉,我和你还有婚契,如何离开?”

      “如果,如果你不愿同我在一起,我会一封放妻书还你自由。”曲顺使劲闭了闭眼,似是很痛苦,“我知道你怕我,以前我......以前不提也罢,总之我把心里所想说给你听。”

      放妻书......曲顺要替他消奴藉、要给他放妻书、还要给他傍身钱,为什么,这是曲顺能说出来的话,往前倒四年,那个混世魔王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真有什么狗屁祖宗显灵?还是他不是那个他?如果不是,那他又是谁?

      他应该高兴地,他做梦都在想着怎么逃,做梦都在想不知身在何方的亲人,可这梦做得太久,突然听到有人说要为他实现,他不敢相信,怕对方有所图,可他王析一个奴婢,对方图什么?

      王析问:“你是你?”

      曲顺怔了一瞬,回道:“我是我。”

      “身契、奴籍、放妻书,这些你都会给我?”

      “会,只要你需要。”

      “我需要。”王析回道,狂喜中又有一点失落,“只要你给。但是金饼我不能要,还有哪些钱财我都不能要,我是曲家买回来的,如果不是奶奶,我可能死在了某个地主家里,又或者在娼馆里。”

      “我对你无所图。”曲顺垂着头,眉间无比晦暗,“是我送错了,我是想看你笑的,又惹得你不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

      “对。你不是不开心,是害怕。”曲顺把络子放进衣柜,和那些铜子放在一起,“睡吧,析哥儿。”

      王析睡在里头,看着曲顺的脊背,第一次生出了想要触摸的念头。他静不下心,开始被鵩鸟赋,鵩鸟赋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联想到藏起来的笔墨纸砚,如果金饼和铜子是傍身钱,那笔墨纸砚又算什么。

      两人心思千回百转,睡得都不安稳。

      夜里下了小雨,一直未停。

      曲顺失眠到五更天,雨下得鸡都不叫了,王析缩着身子,显然睡得极不安稳,他起身,蹑手蹑脚地收拾了一个包袱皮,迎着细雨上了山。

      王析起来的时候,天阴沉着,像没亮一样。

      “析哥儿,顺子呢。”曲母打着哈欠问。

      他起来的时候就看见桌上叠着的包袱布皮不见了,衣柜里也少了几件衣服:“娘,他上山了。”

      “咋一声不吭就上山去了,昨天也没听他提起啊。”曲母自言自语,“这下雨天上什么山,路那么滑。”

      雨下得像老天哭了一样,道上没人,这样的天气连庄稼汉都不会下地。

      见王析一副纠结的神色,曲母自然而然地认为是曲顺烦曲云氏,待在山上眼不见为净:“过日子不就是吵吵闹闹的,多大人了,还玩离家出走那一套。”

      王析心神不宁,打火石往手指上擦,擦出老大一个血泡,黑子在他的脚边转着圈地着急。

      曲老太婆站在旁边喝茶,啧了一声,问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重复一个画面——雨天路滑,曲顺摔了一跤,在小屋前的坡地、在陷阱旁、或者在山溪边。

      他知道,这叫思念。

      雨一直下,下了三天。

      三天后的下午,曲顺没回来,佟猛子来了,还带了几百个钱。

      “顺子摔了一跤。”佟猛子说。

      “什么!”王析跌跌撞撞地从正屋跑出来,膝盖碰在织布机的柱子上也没感觉疼,“摔了一跤,摔哪儿了,在哪摔的,摔得重不重?”

      曲母眼睛眨了眨:“是,是呀,猛子,顺子摔哪了。”

      “没啥事,他还能走着来找我哩,就膝盖在石头上掫了一下,肿了,没伤到骨头,这不雨下得太大了,他就等雨停了再下山。”

      “那他还有吃得吗?”

      “有。姐,这钱是卖顺子他猎物得的,有两只野兔、三只雉鸡、还有一些毒虫药草之类的,一共六百八十四个钱。有只黄狐,顺子本来说给老大留着,今天县里来了个胡商,我看他出价实在不错,就自作主张卖了,你跟顺子说一声。”

      “好嘞。”曲母数了十几个铜子给佟猛子,“拿着。”

      “咋,我一个当舅的还要外甥的辛苦费?”

      “不是外甥给舅的,是徒弟给师傅的,顺子上次还和我说要请你去县里酒楼吃饭哩,你等他腿好了。”

      “不要。”

      “我发火了啊,拿去给阿进买糖,这阵子忙,我也没空回去看爹娘,娘喜欢吃红糖,你多买点。”

      “行。你别说,顺子天生就是做猎户的,那么难打的獐子,他硬是打到了。”

      曲风从房里出来:“舅来了啊,刚好来看看我硝的皮子。”

      “哎呀,你这硝得不行,不能从肚皮那里下刀。我给你演示一遍,你看着。”

      “好嘞。”

      王析觉得耳边很吵,果然这人就禁不起念叨,他觉得是这几天他老想摔跤的事,曲顺才会伤到的,一时间满是自责和愧疚。

      “析哥儿!”曲母连喊了几句王析没应,拍他的肩膀,“喊你呢,咋不应人。”

      “娘。我想去山上。”

      曲母看王析急得眼里都出火了,心里触动。

      “咋了。”

      “我去看看他摔得怎么样。”

      “都快晚上了,你去什么去!你舅跟我说他下山都滑了一跤,他还是老猎户,都说了顺子没事,你要是再滑一跤,那肯真是麻烦了。”

      “万一他在山上没吃得呢。”

      “不会,上次背上去那么多粟米和面,你舅说他去顺子那里看了,灶屋里还挂着熏肉,有吃的。”曲母看王析心神不宁,便说,“去造饭,把那只腌的鸡腿蒸了,再炒个鸡蛋,你舅今天在这吃晚食。”

      米有些夹生,王析的食指尖还扎着一个小布条。

      曲父喝问王析是怎么做的饭,纯浪费粮食。

      “娘,我明天想去山上。”

      “不去,都说了路滑。”

      晚上,曲母来提热水。

      “娘,我明天想去山上。”

      “不去。”

      曲云氏听见,进来说:“咋,想去山上躲清闲?”

      一只脚已经跨出灶屋的曲母突然反过身,对王析道:“去吧,天亮了再去,注意安全。”

      “娘可以帮忙照看一下黑子吗,他很好喂,给一点汤水就行。”

      “行,那么贵买回来的,我会喂的。”

      “娘......”曲云氏张口结舌。

      得到允许后,王析紧绷的心绪平展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上山。

      一夜无眠。

      鸡一叫,王析迅速烧上水和早饭,扫了院子后收拾了两件衣服就往山上赶。

      雨变小了,却没有停,他走得很小心,却还是免不了跌了好几跤,头巾也被树枝挂坏。

      小屋近在眼前,他比逃荒的流浪汉还狼狈。

      “曲顺。”他敲门,这是自曲顺清醒以来,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曲顺!”

      门里脚步声一下重一下轻,迅速被拉开。

      王析第一时间去看脚:“舅说你摔了一跤,我来看看怎么样。”

      “舅没和你们说我没事吗?”曲顺赶忙去打热水,“下雨天的怎么还上来了,摔跤了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看你这一身脏的。”

      王析追到灶屋,拦在他身前,蹲下,拉着他的裤腿:“我没事,先给我看看。”

      曲顺依言坐下马扎上,撩起裤子。

      脚踝有些肿,紫了一大片,有些可怕,但好在没有其他伤口。

      “在哪滑的?”

      担忧很纯粹,曲顺心里发热,拈掉对方头发上的碎叶。

      “追雉鸡的时候滑地,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昨天肿得更高,今天已经下去不少了。”

      “是因为看不清吗,下雨天怎么还出去呢?”

      “我前两天在南边一个坡上看到一株棠梨,果子红透了,一看就很甜。”曲顺放下裤腿,拧了热毛巾,轻轻拭去王析脖子和脸上的泥点,“你爱吃甜的,我寻思多摘点,给你熬点酱。这果子吧,单吃没什么意思,做成酱了可以泡水喝,可以抹在馍馍上,还可以......”

      王析听不下去:“为了摘果子就连命都不要了?!”

      “没那么严重,咋还扯上要命了。”

      “那你这伤怎么来的?要是地上有尖石头呢,坡下面有树杈子呢,枯叶子底下有毒蛇呢?”

      “不会的,我身手不错”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万一,呸呸呸,没有万一......”

      “你这一路上是摔了多少跤,这么多泥,碰着哪没?”

      “哪都碰着了!”

      “啥!哪?我看看!上次我带了一瓶跌打膏子,我找找放哪儿了,你在这等我。”

      曲顺瘸着去了卧房。

      王析愣在原地,他哪都没碰着,手都没擦伤,那他刚才是在干什么呢,冲谁嚷嚷呢,又不是他崴了脚,怎么还委屈上了呢?

      “跌哪儿了?”曲顺捧着一个罐子进来,走得急了,看着有些滑稽。

      王析卷起衣袖,手腕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红痕,长到手肘处:“......这,这里。”

      “没看到肿块,只红了,痛吗?”

      痛吗?痛个鬼,王析想,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说:“可能是扭到了,骨头有点疼。”

      曲顺捏了一下:“疼吗?”

      “......疼。”王析嘶了一声,“太疼了。”

      “坐着,我给你揉揉。”

      曲顺揉得有技巧,明明很用劲,却不太能感觉到疼。

      他为自己撒了个谎脸红,也因为矫揉造作而脸红。

      “曲顺。”

      “噗。”曲顺轻笑了一声,“今天舍得叫我名字了,我还以为你怕叫了我的名字,我会被哪位大仙收走呢。”

      王析立马捂住了曲顺的嘴。

      “头顶三尺有神明,不可胡说。”

      嘴唇很烫,王析的手上残留有剧烈跑动后的汗和热度。

      手瞬间收回。

      曲顺不敢心猿意马,开始默背八荣八耻。

      这八荣八耻,今天有些不管用,他半跪在地上,手心里握着一截小臂,头顶有湿热的呼吸,他能控制眼神不乱看,能通过深呼吸控制心跳速率,但不能控制血液里蒸腾出来的,少年人的渴望。

      “还疼吗?”

      “不疼了。”

      “把湿衣服换下来,用热水。”曲顺的喉咙堵住了,他看见王析衣领处露出来的红绳,火一样,烧进眼睛里,他想大口呼吸,“用热水擦一下,就不会......”他想逃,这座屋子快要烧起来了。

      王析是故意的。他比曲顺要大一岁,他想,他喝了红糖、吃了粟米馍馍和肉、有了钱和金饼、还得到了一颗朴素的真心,应该要付出些什么。比起看得见摸不着的身契和放妻书,他更相信当下。

      他不想去猜这颗真心的主人值不值得托付,但很值得报答。

      王析问:“好看吗?”

      滚烫的火星子从衣服里溅出来,意在燎原,只等一泼油。

      “好看。”买下来的时候,曲顺想象过、梦见过,没亲眼看过,“很好看。”

      “络子很漂亮。”王析解开小袋上的活结,把放金饼的小口扯开,叫曲顺看,又慢慢收紧,重新打上结,“织得很密,金饼不会掉,这儿还有个口,能收紧。”

      这里有人快渴死了,曲顺想喊救命。

      “我,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雨声滴滴嗒嗒,风吹起王析的发尾。

      曲顺咽下一口带着水腥味的风。

      见人不动,王析踮起脚,冰凉的嘴唇擦过喉结,敞开胸怀献祭他自己:“我给你洗过裤子,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曲顺快把手指掐劈叉了。那些湿的、黏的、脏的欲望,和着皂荚,漂在河面上,顺着河流一直往下,等不到停靠地流向虚无。他不明白为什么王析为什么又愿意了,应该不是为了金子,最好不是为了金子......

      还没等琢磨出个名堂,曲顺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已经摸上对方的脸了。温热的皮肤,那么尖的下巴颏,什么时候能再喂胖一点,唇瓣很软,原本是苍白的,却在擦过他的脖颈后染上了一抹气血。

      可怜,实在可怜。

      “我记得。”低哑的声音里全是骤雨狂风都打不灭的欲望。

      王析仰着头,向他讨一个吻。

      城门大开,城主扫榻相迎,房内好肉好酒,只等将军卸甲。

      将军手持宝剑立于城楼之下,□□的骏马被酒肉吸引,嘶鸣着要往里冲,马辔却被紧紧拉住。

      骏马不明白,城中无兵,只需往前就好,为何主人徘徊不前。

      城主又急又气,美酒佳肴无人享用,对方只是看。

      看有什么意思?

      “析哥儿。”曲顺把王析敞开的衣领拢上,“你还小。”

      王析以为自己耳朵坏了,还什么?什么小?

      将军勒马,亲手替城主关上城楼门子,扬长而去。

      “你嫌我?”

      王析看曲顺落荒而逃,在身后喊道。

      “不是,你年龄还小,我比你大,得照顾你,不能让你作出以后可能会后悔的事。”

      灶屋门关上了。

      “赶紧用热水擦擦,衣服还是湿的,别感冒了。热水还有多,想洗头也可以,我给你烤布巾子擦头发。”

      大?他什么大?除了□□、个子和年龄,哪里比他大?

      小破孩子装什么成熟!肯定是在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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