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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金饼 黄灿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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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刚叫一声。
曲母翻了个身,继续做美梦。
“娘!娘!!”
大鸡腿被曲顺的这两声“娘”给叫没了。
“叫我干甚!”曲母披着衣裳拉开门,“干甚!这大早上的!”
“问娘个事。”
“讲。”
“进屋说。”
“啥事儿啊!”
曲顺关上门,借着曲父的如雷鼾声,开门见山:“我想要析哥儿的身契。”
曲母醒觉了:“咋。他跟你开口要了?”
“析哥儿哪敢张这个口?这不有人老拿析哥儿是买回来的说事儿吗。”
“他不是?”
“他是。这三年多,析哥儿做了多少活,就单拿照顾我来说,抵不上这卖身钱?要是娘和奶奶心疼银子,就说个数,我尽快去挣,五倍也好,十倍也好!”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曲母关上窗户,用气声说道,“当时是你奶奶领着析哥儿去官府登的册子,写着你奶奶的名字,身契也一直是她收着。”
曲顺“哦”了一声,转身:“那我去找奶奶。”
“哎!先别去!”曲母来拦,“你奶奶本就不喜欢析哥儿,你这刚一开始挣钱,就找她要身契,她必定赌气不会给你。况且吧......”
“娘有话就说。”
“我怕你又说我一句话反复来回说。”
“我生病那事?”
“那两年是旱天,家里光景不好,你二哥二嫂连孩子都没生,就怕生下来养不活。为了照顾你,你奶奶硬是和我凑了钱买下析哥儿,你二嫂撒了好几天的气。你现在是挣钱了,看着这一贯半觉得没啥大不了,但也够全家人吃喝上好一阵。析哥儿进来后,家里活计轻省了,你二嫂心里才气顺。你奶奶就算是为了你二嫂肚子里的重孙,都不会给的。”
“娘。”曲顺看着曲母,情绪十分复杂,“我曲顺的夫郎,在家里为奴为婢,你觉得我是咋想的。”
曲母抠了抠耳朵:“啥为奴为婢,说得恁难听。”
“不是吗,奶奶老了,咱不能说。单说二嫂。”
“单说你二嫂就不用说了。”曲母打断道,“我在家,有眼睛看,这不是为了孩子吗。你等孩子生下来,还四个月就生了,生下来我去和你奶奶说,一定给你把身契拿过来。”
“不行,娘,我着急。”
“别急,急也没用。不光要拿身契,还要你奶奶领着析哥儿去官府消奴籍。我警告你可消停点,你奶奶性格有多强你知道的!”曲母点着曲顺的胳膊肉,“你瞅瞅你,七不服八不忿的。”
“娘可是答应了会帮我的。”
“会会会,趁着日头还没起来,赶紧到山上去吧。”
曲顺洗漱的时候,王析已经把上山的包袱皮准备好了,篓子和筐子也擦了好几遍。
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事。
像一场梦魇,适合藏在心里,但绝不适合说出来。
“在家等我回来。”曲顺想摸摸王析的头发,最终只是放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多喝红糖水。我,挣钱去了。”
王析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温存,偏过头:“在山上注意安全。”
“好。”
独自个儿行路,无聊又无趣,到了山上,曲顺收拾完屋子,和角落里的兔子大眼瞪小眼,郁闷了一阵,挎上弓箭和镰刀斧头,在山里好一顿发泄了戾气。
筐子多了两只灰野兔、一只黄狐、一包蜈蚣、一把鲜菌子和许多棠梨果。
上回做的地陷阱里什么都没有,旁边也没有动物经过的痕迹,附近倒有些人踩出来的脚印,不知是采药的还是抓蛇的。
他回了院子,把死物堆在阴凉处,烧火造饭,就着蘑菇汤吃了两个馍馍,休息了一会后开始举着锤子开始钉钉打打。
一个黑影倏地窜进来,是哎嘿。
哎嘿的尾巴快摇断了,曲顺使劲搓了两把狗头,给哎嘿搓得直哼唧。
“顺子!”
佟猛子声音很大,惊得兔子把自己埋在干草堆里,屁股朝着外面。
“舅来了,吃了没。”
“垫了两个馒头,走到附近,寻思来看看你,在做啥呢。”
“给兔子搭个棚,离地面远点,下雨天不容易生病。”
“抓着了,今天刚抓着的。”
“越到夏天猎物越好打。养兔子干啥呢,怪麻烦事儿的,又卖不了几个钱。之前我们村有个养家禽的,没两年就臭得受不了不做了。”
“大哥现在硝皮子越来越熟练了,这兔子不光能吃,皮子剥下来做成小玩意也能换钱,说不定大哥也能多个营生。”
“那干啥放山上养。”
“味道大,家里有人说嘴。”
佟猛子了然:“你二嫂吧。”
“嗯。”
“这妇道人家的事我不爱多说啥,其实家家户户都一样,过日子嘛。”
“舅说得是。”
两人说了好一阵话,曲顺把兔棚的木板也弄好了,放在院里晒着。
还有半日,不能浪费,遂跟着佟猛子一起出了门。
薛大脑袋的这片林子和佟猛子的那片当真不能比,树木不粗壮,还有些稀疏,来觅食的动物也就少,只有一点,地势比较高,离深林更近。
交界处的轮滑陷阱,幸好摸过去看了,也是什么都没有。
一下午的时间,只打到了两只雉鸡和一只山雀。
山雀肉少,卖不了几个钱还要背下山,懒得费功夫,曲顺喊来佟猛子一块吃晚食。山雀爆炒后和菌子一起炖了锅鲜汤,又扯了一把野菜凉拌,蒸了五个粟米馍。
骨头和剩汤都给了哎嘿。
冲着曲顺的手艺,佟猛子恨不得把两片林子合为一片。
“舅想吃就天天来,两个人饭比一个人的饭好造。”
“那我可就真的来了。嗝~”
“来,打着什么吃什么。”
两舅甥收拾了碗筷,佟猛子招呼哎嘿回家。
曲顺把晒在院外的木头拖进来,砍成大小块分类放好,开始造轮滑。他想过了,凭腿脚走不了多远,还费脚力,不如利用山坡的地形优势多做几个滑索节省脚力。
边造边想着之后还要多砍些树木,在深林子里行走,树上比树下安全,做树屋太麻烦,前期做些简单的木板,楔紧了,也能做个临时简易平台。
第三天,陷阱有了动静。
清早的日光不亮,曲顺远远看见树上吊了个四脚动物,已经死了,完全不动弹,只是看着不大,他还有些失望,走近了才发现居然是只獐子。
地上的蜜饵舔得干干净净,獐子比鹿聪明,难抓,体型小,跑得快,耳朵也灵,警觉性非常高,想来这只死獐子生前一定非常贪吃了。
獐子肉细嫩,闻着没骚味,清鲜,也更能卖上价,佟猛子说驮着獐子在县城逛一圈,问价的能排老长队。尤其是大户人家的采买,最爱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四五百个铜子一斤能翻一两倍去报,个中油水之多不必言明。
曲顺三下五除二放下绳索,绳套换上灶火熏过的,重新置好陷阱,把原来放绳套的地皮铲了填上新土,下了新蜜饵,扛着獐子就走。
说是走,没走两步,已经开始小跑了。
天气有点热,他不想再等明天。
小院都来不及收拾,收好这两天的猎物,把獐子用新鲜叶子裹了装筐,给兔子笼换了干草,立刻就往山下去。
到了县城已经是快吃午食的点儿了,曲顺买了两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啃了,背着獐子往主街走。
不少人问价,但大多只想散买,愿意整买的要饶价,一百六十个铜子一斤要饶十个,总价还要抹零头,他最懒得饶价。
走到“入蓬莱”,里面正在上客,曲顺记得这家酒楼的采买是个爽快人。
伙计眼尖,立马去叫采买。
“曲猎户!”
“王管事!”曲顺笑盈盈地走过去,“您还记得我名字。”
“做管事的没有记性不好的。”王管事眼里只有獐子,“这是才打的?”
“对,您摸摸皮肉。”
“真是。找到买主了吗?”
“还没,上次和您说好了,有了好东西第一个往‘入蓬莱’送,您先看先开价,不成我再去别处。”
王管事呵呵笑。
几个穿绫罗的客人在一旁问:“今天有獐子?许久没吃了,快叫你家大厨烤上一盘端来!”
王管事对着客人拱手:“猎户才送来的,几位先里边请,看看菜牌。”
楼上厢房开着窗,客人瞧见了,不满道,有獐子肉为何不挂菜牌,也得上一盘烤肉。
坐厢房的大多是贵客,王管事不敢得罪,把曲顺引去了后院。
一传菜小工跑来:“王管事,灶上来催獐子,上厢房就点了三盘。”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叫厨子等会。”
王管事恨这小工不长眼,给了曲顺奇货可居的机会。
“曲猎户,你这獐子我按四百七十文一斤整只收了吧,怎样。”
“四百七十文是去年的价,我这獐子身上没伤,没断骨,得按五百二十文来卖。”
两人都不是爱饶价的人,只不过还是得有个叫价砍价的过程。
“五百文吧,不能更多了。”
“王管事,这价格真不能少,不然回家没法交差哩。”
即使王管事不收,他也不急,除了“入蓬莱”,酒楼还有好几家。
“这样吧,咱俩都干脆些,五百一十文,我看你框里还有雉鸡和野兔,我一起都收了,雉鸡按十八文,兔子有点小,二十文一只。”
“行,五百一。雉鸡您可收去,这野兔有主顾定了,您要的话下次上山我多打两只。”
“行,称重吧。”王管事吆喝小工,“搬称来。”
灶上催得紧,那小工早搬着称等着了。
账房报数:“獐子一只,三十二斤二两,计十六贯又三百八十三文。雉鸡两只,六斤五两,计一百一十三文。两样合计十六贯又四百九十六文。”这数目连账房都忍不住咋舌,“曲猎户真是好本事!摁完手印我便与你取钱来。”
十六贯有十六吊,一吊一千钱,一人拿不动,得用篓子抬,篓子上盖着布,怕有心人看见眼睛发绿。
按照规矩,账房必须等曲顺和王管事当面清点完才能入账,这一万多钱得数到什么时候去了,前面还有客人要招呼,他拜托了王管事守着,自去了柜台。
没想到刚结完一桌的账,不到半柱香,小工来叫他去后院画账票。
“就数清楚了?”账房问小工。
“是。”小工说,“那猎户聪明,先数了一吊钱称重,剩下的十五贯只管称重对斤数。”
账房吃了一惊,又问:“那尾数也数清楚了?”
“是,但他也没数,只说重量能对上,那肯定就是没错的。”
“那我快去与他画账票,客人要结账请他们等等。”
“好嘞。”
曲顺看着一筐子钱,这串在腰带上真是货真价实的钱串子了。
“王管事,这钱您拿去喝茶。”他抓了一把铜钱,也没看数。
王管事今天高兴,“入蓬莱”对账管的严,没得做手脚的,十六贯的獐子买进,做成菜卖出能有六十贯,中间的差价他能分到不少,比别家酒楼的采买吃回扣拿得少,但少担了一份心。他接了曲顺的好意,又说了几句话:“拿着这许多钱不方便,曲兄弟回吧,下回打了好东西再送来。”
一筐子钱背上身,曲顺甚至听见肩带绷紧的声音,赶忙又去杂货店买了个大背篓套在外面。
大额钱币不好储存,要么兑换成黄金,要么置地,曲家目前没有置地的需求,光凭曲父和曲调两个人也种不过来,不如兑换成金子。
大魏朝唯一兑民众开放的、合法的金融机构是各地寺院的寺库,包揽了典当、质押、黄金兑换等各项业务。
寺院在县城北角,占地极广,人流如织,寺库在寺庙最里,有县兵把守,昼夜巡逻,管控极严,每月初一会在库门前张榜说明兑换细则。
曲顺看上头写,六千文兑一两金,他记得前两年痴傻时曲母还念叨过说光景不好,金价涨了,是七千文兑一两金。
桌案后头的和尚有曲顺两个大,面容富态:“施主兑多少。”
“二两金。”
“那就是十二贯。”
“是,钱币在此。”
金饼黄澄澄的,官府制造的品质不错,不像外头金铺出来的有杂质,拇指大,薄薄两片,摞在一起还没胡饼厚,每一块上头打了官印,全国通兑。
收好摁了手印的纸票,曲顺带着剩下4贯多钱,买了肉、油、两只铁箭镞和许多麻绳。又拐去首饰店买了条红绳,叫师傅编成能挂在脖子上的小络子,首饰店卖的东西没一样便宜的,一根绳子弯弯绕,编出来的东西居然要四十几文。
络子很小,网子密,刚好能放下一块小金饼。
曲顺行至村口,刚好碰上去河边硝完皮子回来的曲风。
“大哥。”
“这次回来这么早,才去三天吧。”
“天热了,猎物禁不住放,打了就卖最好,我给你带了两只黄狐,硝的时候可连头一起,不断皮。”
“谁这么穿。”
“先做一个试试,哪怕不穿戴,也许有富户拿回家里摆样子哩。”
“那试试罢。”
“昨儿打了只好东西,今天吃肉。”
“啥好东西?”
“回去再说。”
王析在造饭,老远听见曲顺的声音,等人进院的时候,他已经打好了净手的温水。
“娘呢?”
曲母的声音从房间传出。
曲顺敲门进屋,屋内就只有曲母一个人,曲顺将今天的卖獐子换金饼的事详细说了,曲母的嘴巴就没有闭上过。
“娘,还没有见过金饼。”曲母抚摸两块小小的金饼,狂喜让她的眼眶发酸,好似这金色的光把这灰败的卧房都照亮了,“这就是金子呀,真漂亮......獐子可真值钱,太值钱了,你舅做猎户这么多年,只在熊嘴巴下面捡过半只死獐子,就是靠那半只死獐子,你姥姥姥爷才能大大地喘口气!”
“金饼,真漂亮。”怕叫人看见,曲母将两块金饼紧紧抓在手里。
“不算什么,娘。”曲顺也被喜悦给感染了,“下次再兑金饼,你去。还有,”他数出七百五十个铜钱,“这是给你做私房的,别告诉别人。”
“你快收着,你都给家里了,你用啥!”
“谁说我都给家里了。”曲顺取走了一枚金饼,“这是我的,这次换的钱,我只要这枚金饼,剩下的都是家里的。”
看曲母欲言又止的神色,他说:“我做猎户这么些时日,拼死累活换来的钱几乎都给了家里,怎么也能再换一块金饼。本来我也没想瞒,母亲可照实了说。”
“你要金饼做甚么用?”曲母生怕他说出分家两个字,现如今最赚钱的就是小儿子,熬过了这许多艰难岁月,眼见着是收成的时候,绝不能叫曲顺因为和老二家的矛盾闹分家,“说出个用处我听听。”
“暂时没想好,想好了一定告诉娘。”她本来想说替曲顺攒着,又怕儿子多想。
晚食是关着房门吃得,鲜肉饺子,皮薄个大,馅里多多的肉,只放了一点绿葱,可众人的视线不在饺子上。
小小的金饼在黑的黄的皱皮的手里来回传阅,个个都稀罕。
尤其是曲老太婆,曲老太公的爹倒是留下来一块金饼,说要传给一代代的儿孙们,却没保住,荒年的时候还是卖掉了。
如今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金饼又再次回了曲家,她不停地感慨曲顺是老祖宗派下来拯救曲家的。
当着全家人的面,曲顺拿走了一块,跟着金饼进了他兜里的还有两双狼似的眼珠子。
曲云氏开始了:“小弟,挣了钱就是公中的,怎么还兴藏私呢,我们可没藏过私,得了什么都是归了家里。”
曲顺的小腿被踢了一脚,他猜是曲母。
“我交给公中的还少?二嫂想要金饼,当然是找二哥要,林子里的獐子多得是,尽可去打。”
“哎,小弟,曲家几代老祖宗积累的福气都给了你,你二哥哪有你厉害。”
“想要福气还不简单,找那道士要来香炉,你也在爷爷的灵位前砸二哥一个头破血流,这福气不就来了嘛。”
“福气全给了你,哪还有剩的给你二哥。”
“是否全给了,我上哪知道去,二嫂多烧几张纸,叫祖宗们来梦里分说分说,若咱们几个都做了一样的梦,答案不就出来了吗。”
曲云氏恨不得把手里的筷子捏断。
被拿来做筏子的曲调一言不发,只专心扒饭,他嘴笨,但要真打起来,他可打不过曲顺。
“爹。”曲云氏问,“我嫁进来的时候你和娘可是说一大家子合力同心,没得藏私的,现在小弟要昧下一块金饼,你怎么说。”
“二嫂这话饶得好。”曲顺蓦地一笑,眼神冰冷,“什么叫昧,偷是昧、藏是昧,我光明正大地挣,正大光明地拿,到二嫂的嘴里竟成了昧了,二哥来说说是什么道理吧。”
“你别扯你二哥,明知你二哥不会说话。”
“二哥哑了?”
“那奶奶说,奶奶最是公正。”两块金饼,那可是十二贯钱,缠在腰上能做铠甲,曲云氏怎能甘心叫曲顺遂心,这不光关乎金饼,还关乎地位,真叫老四家的得意了,家里哪有他们两夫妻的位置,“奶奶来说小弟做得对不对。”
吃晚食前,曲顺拿给曲老太婆七百个钱,说是孝敬她的私房,也是报答,她手上本就没什么钱帛,加上买了王析,棺材本又薄了一分,孙儿一下孝敬她这许多钱,又许诺不论以后分不分家,小孙儿两夫妇都会养着她,她高兴地恨不得立马去老头子坟前诉说。
曲云氏摸了摸肚子,摸给曲老太婆看。
重孙又不是钱。
曲老太婆拿了钱,嘴软:“顺子辛苦赚下的,自拿一块也没什么,做猎户这一两个月,都给了公中多少花用了,你吃到嘴里的肉莫不是钱换的,是地里长出来的?”
“哄人嫁进来的时候,说得千好万好,我们两夫妻天天下苦力,种地种桑,这些倒是看不见,不是进了蚕肚子就是进了人肚子!”委屈劲上来,曲云氏也不管不顾地开始哭嚎,“我俩撑着把家里难过的光景过了,就啥都变了,我要回娘家!”
绕来绕去绕不清,曲顺烦得要死,你扯东她扯西,一句话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换着花样地说。
“二哥,二嫂。”火候也差不多该烧到头了,曲顺放下筷子正色道,“公中的钱你们也可以花用,与其盯着别人的钱袋子,不如想想除了种地,还想做些什么营生,养蚕也好、缫丝也好、走货也好,咱们一家人要是都觉得好,还能不支持你们的。”
他看着曲调,只觉这男人窝囊得没边,把女人推出去给自己挣利益:“二哥说是不是?二嫂说你想做屠户,你要真有这个心,娘还能不领着你去找师傅?家里人照顾我,我感念,要是二嫂还要胡搅蛮缠,只要爹娘同意,我和析哥儿自可分家出去!”
王析瞬间抓住了曲顺的衣角,没抬头。
曲父更是掉了筷子,怎么就突然跳到了分家,吵得好好的。
“这些年花我和析哥儿用了家里多少,吃了多少,裁了多少布帛,爹娘和奶奶算个数,我曲顺绝无二话!但我也说清楚了,既是分家,那就是不光分我的,也要分公中的,该我分到的地一亩都不能少。”
要是分家,那么曲父曲母就该是长子赡养,长子不在,就得按照长幼往下接,曲风看自己这副样子,分家了决计难以维系生计的,他劝阻曲顺,声音苦涩。
“大哥放心,我知你有旧疾,爹娘也好,奶奶也好,我不会不管,口说无凭,咱们可去乡佐立字据。”曲顺的手指轻敲桌面,“二哥,怎么样。”
“分什么家!不准分家!”曲母发飙,一巴掌拍桌上,饺子震下来一个,“老二家的你也莫眼红,啥都想从别人口袋里掏,你总说家里光景怎么不好,难道爹娘和老二待你差了吗,你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日子都没如今好过吧。我与你说过,别老说从前从前如何,人是向前看、向前走的。”
“我这个做娘的,话放在这,公中的钱没有什么偏不偏心的,老大也好,老二老四也好,是正经营生花用,我们三个长辈同意了,就给钱。”
曲母踢曲父。
曲父会意,沉了声音:“分什么家分家,不准分家,和和气气过日子多好,真要分家,那岂不是多交了几份户调税?你们满乡里看看,谁是分家过的,李夫郎那么大一大家子都没分家,除了嫁出去的。”
“哎呀。”曲老太婆抬头望着斑驳的墙壁,叹了口气,“还是肉吃得太多了。”
曲调捏着酒杯,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也眼馋金饼,但叫他分家出去,就真是和曲父说得一样,白给官府交户调税,粮食、布帛,哪一样不折磨人?一边是税赋的重压,一边是妻子的啼哭,一边是咄咄逼人、羽翼长成的弟弟。
他不能分家,曲调想,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你咋跟娘跟爹说话的,什么偏心不偏心,爹娘什么时候短过我们一口吃食。”曲调选择“牺牲”小家,“这金饼是顺子挣的,别眼里只看着钱。”他比曲云氏还想那块金饼归在公中,曲云氏是外人,他可是正经曲家子孙,爹娘定会将金饼用来传家,怎会少了他的一份,“咱们可以,自己挣。”
家务事扯起来没个完,曲顺可不想和着他们两夫妻的唾沫星子下饭:“二哥说得对,二嫂,我说的你回去也好好想一想,要是你们两夫妻不想下地,有别的更好的营生,尽可以提出来。”
连丈夫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曲云氏只觉自己身处一方孤岛,再没有了指望,往日对着王析随口拈来的酸言酸语此时也不敢再讲,眼泪拌着饭,想着别人兜里的那块金子,连肉都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