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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阶下囚 产后第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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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第七日,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紫禁城很低。
廖嬷嬷领着内监总管进来的时候,沈戎正靠在床头,盯着帐顶的暗纹出神。
宣旨的太监站在殿中,展开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声音砸下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后沈氏,出身邪僻,行止悖逆,冒名侯府嫡女,窃居中宫之位,暗通北狄,潜谋不轨,意图倾覆社稷。种种劣迹,罪不容诛。着即废去皇后位号,打入冷宫,严加看管,待三司会审后议处。钦此。"
每一句罪名,都像是早就刻好的刀,一刀刀落在她身上。北狄细作、冒名顶替、谋害皇帝、颠覆社稷,桩桩件件,都是灭族的死罪。
沈戎没辩解,也没叩首谢恩,她撑着身子,慢慢坐直,产后的虚软让她晃了晃,最终还是稳稳地开口:"臣妾……接旨。"
声音很轻,却平静得反常。
内侍们上来撤她头上的凤钗、身上的绣凤常服,动作粗鲁,金钗扯得发丝生疼,她也没皱一下眉。一年前,她穿着沈芷的嫁衣,一步步走进这座中宫,以为是棋局的开始,如今被剥去一身荣华,才发现,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踩在了自己挖的坑里。
同日午后,南边的太和殿方向,隐隐传来钟鼓礼乐之声。一声接一声,厚重、庄严,是册封皇后的规制。
新皇后,自然是沈芷。
那个当年被她亲手投入枯井,在失踪了一年多之后,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回来了。宫里人人都在说,说新皇后命大,被歹人劫持却侥幸逃脱,辗转流离吃尽了苦,终究是侯府嫡女,福泽深厚,回到宫中便是苦尽甘来。
沈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远处飘来的礼乐声,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苦尽甘来?哪有什么歹人劫持,当年是她潜入镇北侯府,用针毒晕了沈芷,换上她的衣衫,再把人扔进后院的枯井里,压了石块。她做得干净利落,她以为那人早就烂在了井底,成了一堆白骨,却没想到,那看着柔弱的侯府嫡女,命竟那么硬。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后头的事——一个被她扎晕、封在枯井里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一路流落到雁门关外,偏偏在边关大战那日,阵前望见沈长风的帅旗,就忽然恢复了记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除非这一路都有人在引,有人在推,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这枚棋子一点点挪到了该到的位置。
于是沈长风秘而不宣,一边在边关领兵,一边派人把她护送入京,选在送亲宴那日,当众揭穿。算无遗策的从来不是她沈戎,是沈长风。她机关算尽,到最后,不过是给人家做了垫脚石。
冷宫在紫禁城最西北角,是间没有窗户的石室。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霉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石壁上渗着水珠,潮得能拧出水来,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早就发了霉,墙角结着蛛网,一只半死的蜘蛛挂在网上,一动不动。
两个禁军上前,给她手脚戴上生铁的镣铐,"哗啦"一声,沉重的分量坠得手腕一沉,锈迹蹭破了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废后沈氏,好生看管。"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嗡。
沈戎慢慢走到稻草堆边坐下,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抬头,只有头顶石壁上,开了个巴掌大的天窗,透进一点昏灰的光,白天也像黄昏。
她进来之后,只见过孩子一眼,是被押往冷宫的路上,在长长的夹道里,迎面遇上奶娘抱着小公主,往中宫的方向去。奶娘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怀里的孩子裹着明黄绣金线的襁褓,只露出小小的半张脸,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嘴还轻轻抿着,像在做什么甜梦。
沈戎停下了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就那样看着。
沈湫,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他当初摸着她的肚子,笑着说的,女儿就叫沈湫,跟她姓。可如今,这个孩子是中宫皇后的女儿,是大顺的嫡公主,她会管沈芷叫母后,会在沈芷的怀里长大,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个手上沾着血的北狄细作。
奶娘的脚步没停,明黄色的襁褓很快转过墙角,消失了。沈戎也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冷宫的方向走。镣铐哗啦作响,在空荡的长巷里,格外清晰。
她没哭,鹰巢的金鹰,从来不会因为输了一局,就哭哭啼啼。只是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入夜,冷宫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天窗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照在发霉的稻草上。石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嗒、嗒",在空荡的石室里撞出回音。
沈戎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听着水珠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她警觉地睁开眼,缩到墙角最暗的地方,指尖攥紧了腕上的镣铐。
一个人影闪身进来,没带灯,月光勾勒出明黄色的袍角。
是皇帝。
他站在门口,背光站着,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石室里的霉味和寒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却还是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镣铐的哗啦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坐在发霉的稻草上,头发散着,脸色苍白,手脚戴着镣铐,身上的素色衣裙皱巴巴的,还沾着草屑。
曾经那个端坐在凤位上、温婉得体的皇后,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你……还好吗?"
沈戎抬起眼,看着他,没说话。
她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他难受。他蹲下身,和她平视,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被镣铐磨破的伤口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朕该杀了你。"
沈戎的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陛下是该杀了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皇帝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痛惜、不舍、挣扎。他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攥成拳,收了回去。
"孩子很好。"他低声说,"很健康,哭得很响。"
沈戎的眼睫颤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朕……"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朕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石室里静了很久,只有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皇帝最终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朕会让他们给你换干净的被褥,再送些伤药来。"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石室重归黑暗。
沈戎靠在石壁上,腕上的镣铐哗啦一声,滑下来一点。她抬起手,指尖摩挲着锈迹斑斑的铁环,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散开,带着点冷,带着点讥诮。
他舍不得杀她。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觉得温暖,反倒让她觉得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