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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生产 沈戎醒来的 ...

  •   沈戎醒来的时候,坤宁宫的窗纸正浸在四更天的灰蓝里,透进来的光都带着点凉。
      浑身被重车碾过,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钝疼,下腹深处更是一阵阵撕裂般的抽痛,连浅浅吸一口气,都扯得腰眼发酸。身下的褥子潮乎乎的,混着血腥气和药味,熏得人发闷。
      她动了动指尖,触感不是熟悉的素锦床沿,是粗粝的青布。抬眼望去,床沿边坐着个穿青布比甲的宫女,眉眼生得陌生,正低着头打盹,听见动静惊醒,见她睁眼,脸上闪过一丝警惕与疏离,随即屈膝:"皇后娘娘醒了。奴婢去回禀嬷嬷。"
      说罢转身就往外走,连半分上前伺候的意思都没有。
      沈戎没说话。还叫她"皇后娘娘",可这宫里谁都明白,这名号如今不过是块遮羞布。殿里的陈设也变了,原先的玉如意、古董花瓶都撤了,只剩下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空荡荡的,像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偏房。
      不一会儿,棉帘子被掀开,走进来个年长的嬷嬷,石青色宫装,领口绣着暗纹,是内务府管人事的廖嬷嬷,从前只在年节大典上远远见过几面。她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半点波澜都没有:"皇后娘娘万安。您寅时发动,生了位小公主,六斤二两,很稳当。"
      小公主。
      沈戎的眼皮轻轻颤了颤。她毫无预兆地想起那个落雪的夜里,皇帝带着酒气靠在她身边,手掌温热,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哑着嗓子说,若是女儿,就叫沈湫,秋水的湫,跟你姓。
      那时烛火跳着,他的目光软得厉害。如今想来,只觉得讽刺。
      她扯了扯嘴角,牵出一点极淡的、苦涩的弧度,声音哑得厉害:"孩子呢?抱来我看看。"
      廖嬷嬷面上飞快掠过一丝迟疑,随即躬了躬身,话说得滴水不漏:"娘娘刚生产完,气血两虚,先静养几日才是。小公主安置在西偏殿,四个奶娘轮着照看,一应份例都是按嫡公主的规矩来,断不会委屈了皇嗣。"
      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
      沈戎没再坚持。她闭上眼,重新陷回粗糙的枕头上。殿外廊下,时不时传来禁军甲叶碰撞的轻响,沉得像压在人心上。殿里伺候的人,全是生面孔,小栓子没了踪影,坤宁宫从前的旧人,怕是都被带去慎刑司问话了。
      这一躺,便是三天三夜。
      皇帝没来,孩子也没来。每日三餐准时送进来,清粥小菜,温温的,饿不着,也没什么滋味,像喂笼里的鸟。她也不问,就安安静静躺着,事到如今,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点薄雾,棉帘子被轻轻掀开,明黄色的袍角先探进来,随即一道身影站定在床前,背光站着,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觉得周身都裹着沉沉的寒气。
      沈戎睁开眼,是皇帝。
      他比大殿上那日憔悴了何止一圈,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想来这几日也没睡好。
      这三日,御案上的折子堆得比山高。三司会审的奏疏早已递了上来,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联名具奏,说沈戎以狄夷细作之身,冒名侯府嫡女,窃居中宫之位,私通边情,意图倾覆社稷,种种劣迹罪不容诛,请旨凌迟处死,族其三族,悬首国门十日,以正国法,以慑北狄。
      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替她说话,边关的将领更是义愤填膺,道多少弟兄死在鹰巢细作手里,不杀不足以平军心。
      于公于私,她都该死。
      于公,她是敌国密探,欺君罔上,坏边防,乱朝纲,杀她是顺理成章的法度;于私,他是九五之尊,被一个女人骗了整整一年,同床共枕,推心置腹,这是奇耻大辱,是帝王威严扫地的笑话。
      他该下旨,该准了三司的奏请,把她拉出去凌迟,以泄心头之恨。
      可此刻,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散在素色枕上的乌发,他到了嘴边的旨意,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目光扫过她的眉眼,不受控制地想起去年雪夜,想起她怀着孕,腿肿得穿不上鞋,还撑着身子给他炖银耳羹;想起那些日夜的温声软语,那些灯下的相对无言,那些他以为是两心相印的瞬间。他总觉得,她眼底偶尔流露的恍惚,她看着落雪时的失神,总不会全是伪装。
      他恨她的欺骗,恨她的利用,恨她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可恨得越深,心底那点舍不得,就越像扎了根的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戎都以为他打算就这么站到天荒地老了,他才开口。
      "沈戎。"
      沈戎的心脏缩了一下。他叫她沈戎,不是阿芷,不是皇后,他什么都知道了。
      "北狄鹰巢,金鹰密探。"他一字一顿地说,每说一个字,周身的寒气便重一分,"朕倒是小瞧了你,孤身闯深宫,瞒了朕一年有余,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的声音很低,沉得像碾着砂石,但每个字都砸得她心口发疼。
      沈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从沈芷踏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一切都藏不住了。沈长风既然能把亲生女儿找回来,自然能把她的底细查得底朝天。鹰巢的身份,来京的使命,甚至春杏的死,夜探御书房的事,怕是都已经摊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这一年的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赔上了春杏的命,推了沈蓉去和亲,到最后,还是输了。
      输得一干二净。
      石室里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皇帝站在床前,看着她闭着眼的模样,看了很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好好养着。孩子……朕会让人照顾好。"
      棉帘子轻轻落下,脚步声远了。沈戎睁开眼,看着帐顶的暗纹,眼底一片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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