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凤冠》小屁橘

36、暗室之中 冷宫里的日

　　冷宫里的日子，是没日没夜的昏沉。
　　石壁上渗下来的水珠，滴在稻草堆旁，"嗒、嗒"，一声声数着日子。
　　沈戎算着，进来该有半个月了。没人来审，也没人来斩。每日只有小窗口塞进来两碗冷粥，一碟咸菜，递饭的太监连脸都不露，放下就走，像是多待一刻都会沾了晦气。
　　她手上的镣铐早磨出了红痕，锈迹混着血痂，一动就哗啦作响，在空荡的石室里撞出回音。皇帝那日走后，果然让人送了干净的被褥和伤药来，可石室里的霉味和寒气，不是一床被褥就能驱散的。
　　她的身子慢慢养回了些力气，心却一天比一天沉下去。有时候对着天窗那点巴掌大的光，她会想起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想起明黄色的襁褓，心口就揪着疼。可也只是一瞬，鹰巢的金鹰，从来不会沉溺于没用的情绪，她只是在等，等最后的结局。
　　这天夜半，天窗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地上的霜气泛着冷光。
　　石室的铁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沈戎警觉，缩到墙角最暗的地方，指尖攥紧了腕上的镣铐，锈迹硌进掌心的旧伤里，传来尖锐的疼。
　　她以为是慎刑司的人，或是周贵妃派人来落井下石。
　　一个人影闪身进来，轻得像猫，没带灯，月光勾勒出一个纤细的宫装身影。
　　"别紧张。"声音很轻，很低，带着点熟悉的温婉调子，却又藏着几分锐利。
　　"赵淑妃？"沈戎浑身一震。
　　黑暗里的人低低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眉眼依旧是平日里的温婉，眼神却亮得惊人。
　　"沈戎。"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或者，我该叫你——金鹰？"
　　赵淑妃在她面前蹲下身，裙摆扫过地上的稻草，发出窸窣的响。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了然的笑意："你不必这么看着我，你刚进宫那会儿，我就知道你不是沈芷，你还记得去年我约你去西苑赏荷，我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你怎么……"
　　"就凭你左手腕上，没有那道月牙疤。"赵淑妃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手腕，语气轻描淡写，"当年御花园雪夜，铜炉翻了，沈芷替皇帝挡的，这事宫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你自然不会晓得。"
　　沈戎沉默了。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人看穿了她。不是沈长风，是这个看起来温婉无害的赵淑妃。
　　"你以为，就凭沈芷那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能在枯井里熬三天三夜，还能自己爬出来？"赵淑妃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嘲讽，"你以为她流落民间一年多，凭自己就能恢复记忆，还能找到阵前的沈长风？"
　　"是我的人，一直跟着她，护着她，给她治伤，慢慢引着她恢复记忆，时机到了，自然就送到沈长风跟前了。"
　　沈戎的指尖攥得更紧了。
　　原来如此。赵淑妃盯上镇北侯府的嫡女沈芷，比她蹲守京城的日子还要早。沈芷是沈长风唯一的嫡女，又是早已定下的皇后人选，是最能拿捏镇北侯的软肋。入宫之后，她便借着娘家旧部的关系，在侯府周边、寺庙香堂这些沈芷常去的地方，都布下了暗探，只等一个能抓住侯府把柄的时机。
　　永安十七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沈芷依例往城外观音庙上香。赵淑妃的暗探早早就扮成进香的香客，混在人群里跟去了寺庙，躲在后院墙外的老槐树后面，远远盯着院内的动静，亲眼撞见了整场凶案。等马车走远，立刻连跑带颠赶回城报信。
　　赵淑妃听时也心头一震，她起先只觉得这是天大的把柄，侯府嫡女被杀，有人顶替身份入宫，这欺君之罪要是捅出去，沈长风就算战功赫赫也脱不了干系。可转念一想，死了的沈芷只是一件证物，活着的沈芷，那才有用。
　　她连夜点了四个心腹护卫，跟着暗探赶去观音庙，几人悄悄扒开井口的碎石浮土，用绳子吊了个婆子下去探。也是沈芷命大，掉下去时被井壁半腰横生的老榕树根挂了一下，卸了大半力道，摔在井底的淤泥和落叶上，只是被银针扎中毒晕过去，又受了撞击晕死过去，并没断气。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吊上来，连夜裹在铺了厚棉被的暗房马车里，拉去了京郊赵淑妃的一处隐秘私宅。赵淑妃还特意让人按原样填回了碎石泥土，撒上杂草，又给庙里的方丈塞了重金，封了后院的路，半点痕迹都没露出来。
　　"你到底是谁？"沈戎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
　　"我是谁不重要。"赵淑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宫装上，泛着冷光，"重要的是你输了，你的密报送不出去，你的任务完不成，你的女儿认别人做母后，你这一辈子，都得烂在这冷宫里。"
　　这话像刀子，扎得准，也狠。
　　沈戎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牵出一点冷笑："淑妃娘娘深夜来冷宫，不会就是为了来跟我说这些吧。"
　　赵淑妃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合作。"
　　沈戎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合作？"
　　"你没听错。"赵淑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留你一命，不是发善心，是你还有用。大顺不能亡，可也不能太强盛，皇帝太急着建功业，年年打仗，国库空了，百姓苦了，勋贵武将反倒坐大。北狄也不能灭，灭了，边关武将就没了用处，尾大不掉，更难收拾。"
　　沈戎抬眼看向她，月光下，赵淑妃的脸半明半暗，温婉的皮相底下，是翻涌的野心。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淑妃的位子，甚至不是皇后的位子——她要的是站在幕后，牵着所有的线，操控这朝堂的分寸与皇权的平衡。而自己，不过是她挑中的另一枚棋子，用来牵着北狄，制衡皇帝，搅乱这朝局。
　　"你要我怎么做？"沈戎问。
　　"继续做你的金鹰。"赵淑妃低头看着她，"我会想办法放你出去，给你联系北狄的路子。你要做的，就是让北狄和大顺，永远这么耗着。不大胜，也不大败。就这么互相咬着，谁也吞不下谁。"
　　她笑了笑，补充道："当然，你的女儿，我也会让你时不时见上一面。她是大顺的公主，也是你手里的念想。"
　　这话精准地踩在了沈戎的软肋上。孩子，是她如今唯一的破绽。
　　石室里静了很久，只有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沈戎看着赵淑妃伸过来的手，看着她眼底藏着的算计与笃定。
　　忽然，她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好。我答应你。"
　　赵淑妃满意地收回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我不会亏了你。"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裙摆扫过稻草，很快便消失在铁门后。
　　"哐当"一声轻响，石室重归黑暗。
　　沈戎依旧靠在石壁上，腕上的镣铐哗啦一声，滑下来一点。她抬起手，指尖摩挲着锈迹斑斑的铁环，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散开，带着点冷，带着点讥诮。
　　合作？赵淑妃以为，她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鹰巢的金鹰，从来不会臣服于任何人。
　　这局棋，还没结束。
　　她输了中宫，输了身份，可还没输了命。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至于赵淑妃……沈戎闭上眼睛，听着水珠滴落的声音。
　　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