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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最后的情报 入夜,坤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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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坤宁宫的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羊角灯,罩着黑布罩,只漏出一圈昏黄的光,落在妆台的一角。
沈戎打发了所有宫人,只留小栓子在殿外望风。
她侧坐在妆台前,怀里垫了个软垫,七个多月的身孕让她久坐便腰酸,只能半靠着。面前摊着几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她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炭笔,笔尖蘸着特制的墨汁,正低头写着北狄的密语。
这种密语是鹰巢特制的,弯弯曲曲像虫豸爬过的痕迹,除了可汗和她这样的顶级密探,旁人就算拿到了也当是鬼画符。
她写得很慢,也极稳。
从朝中主战主和两派的势力分布,到皇帝每遇战事必先问沈长风的决策习惯;从京营十二万兵马实则空额三万、多是凑数的老弱残兵的虚实,到边关粮草大半囤积在宁武关、转运路线必经飞虹峡的软肋;还有沈长风用兵素来稳扎稳打、不肯轻易分兵冒险的特点……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这大半年在深宫一点点抠出来的信息。
京营的空额,是她借着皇后身份检阅京营那日,一个个营头数过来的,名册上十二万,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不到九万;粮草的储备,是她从御膳房采买的数目倒推出来的,宫里用度削减了三成,说明国库确实空了;沈长风的用兵习惯,是她从皇帝口中一句句套出来的,每次谈起边关,皇帝总说"沈卿持重",持重的另一面,就是不敢冒险。
这些信息,单拎出来哪一条都不起眼,可凑在一起,就是北狄最需要的军情。
末尾还附了她的研判:若来年开春北狄再举兵,可佯攻雁门关牵制主力,另派奇兵绕袭宁武粮道,沈长风必首尾难顾。
这些东西,比一张过时的布防图金贵百倍。
写到后半夜,她才停笔,指尖微微发僵。她揉了揉腰,长出一口气。
将写满密语的羊皮纸细细卷起来,卷成一根细得像麦秆的纸卷,用油纸裹了两层,再用蜡封好端头。她从袖中摸出一串檀香木佛珠,这串珠子她已经备了半个月,和沈蓉那串一模一样,十八颗珠子,佛头是空心的,纹路、重量都仿得分毫不差,连常年摩挲出来的包浆感都做足了,凑在鼻尖闻,也是一样的淡淡檀香。
她轻轻拧开佛头的封盖,将纸卷慢慢塞进去,再用融蜡封好口,指尖蹭了蹭,看不出半分痕迹。
这串佛珠,本是王氏在沈蓉十六岁生辰时,去西山寺开光求来的,说是保姻缘平安的。沈蓉自小带在身边,入宫也带来了,平日里就放在梳妆盒最上层,是个念想,轻易不戴,也不会有人去动。
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最安全。
掉包是第二日下午做的。她去偏殿看沈蓉的送亲礼服,沈蓉正穿着大红色的织金凤袍,对着镜子转来转去,嘴上还嘟囔:"这领子也太硬了,磨得脖子疼。"刘婆子和两个宫女围着她,扯裙摆的扯裙摆,理首饰的理首饰,乱哄哄的。
沈戎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端着茶盏,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盒盖半开着,那串檀香佛珠就躺在最上面,被阳光照得泛着温润的光。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过去,随手拿起佛珠,指尖摩挲着佛头,笑着道:"这就是母亲给你求的那串?看着倒真是个老物件,养得不错。"
"是啊,母亲说戴了保平安。"沈蓉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没回头,还在跟宫女掰扯领口的绣花,"姐姐你要是喜欢,等我……等以后回来,给你也求一串去。"话说得有些勉强,到底是舍不得这护身符。
"傻话,你的平安符,姐姐哪能要。"沈戎笑了笑,指尖微动,袖中那串早已备好的佛珠滑下来,两串在掌心飞快一换。她再抬手,已经将原来那串揣进了宽袖中,手里的那串,轻轻放回了首饰盒里,位置、角度,分毫不差。
没人看见。满屋子的人,注意力都在那身绣满金凤的送亲礼服上。
她坐回罗汉床上,茶盏盖轻轻磕着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落子定音。
回到坤宁宫,她才将袖里那串原配的佛珠扔进炭火盆里,火苗"腾"地窜起来,檀香的香气散开来,混着殿里的龙涎香,很快便烧得干干净净,连点灰都不剩。
小栓子进来禀报,说内务府的嫁妆清单已经核过了,按公主最高份例,十二抬嫁妆,六十名护卫,三百禁军护送,七月初七准时出京。
沈戎点点头。等送亲队伍一出雁门关,自然有人会想办法从沈蓉身边取走这串佛珠,情报送到可汗手里,北狄整军再战,便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北狄再次兵临城下,她该怎么配合着搅乱后宫、里应外合。到那时,她就是北狄最大的功臣,可汗会亲自为她解开金鹰的枷锁,她可以回到草原,回到祁连山,回到那个她出生的地方。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会从那个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狠狠砸下来。
送亲前三日,太后宫里忽然传下话来。
说镇北侯沈长风,派人八百里加急递了折子回京。
折子上说,北狄新败,狼子野心难测,送亲队伍出关凶险万分,他请求亲自领五千精锐骑兵,从边关启程,在雁门关外接应,护送和顺公主出关,直抵北狄王庭,确保万无一失。
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沈戎手里刚端起来的安胎药碗,"哐当"一声砸在了青砖地上,棕黑色的药汁溅了一裙摆,苦味儿漫开来。
沈长风要亲自送亲。
那个对她疑心未消、眼光毒得能剜进骨头里的沈长风,他要是亲自护送,一路上必然处处盯着沈蓉,盯着送亲的每一样物件。那串藏着密报的佛珠,还能藏得住吗?
她的手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