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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公主之名 太和殿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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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上的争议,已经吵了快一个时辰。
"陛下,北狄虽败,然漠北广袤无垠,我军深入则粮草不济,久戍则国库空虚,不如许以和亲,封其可汗为驸马,开放边市互市,换十年边境太平。如今百姓疲敝,百废待兴,实在经不起连年征战了。"
礼部尚书身后呼啦啦跪了一片文臣,纷纷附和。
皇帝坐在龙椅上,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他本想一鼓作气直捣王庭,可国库的空账、地方州县求缓赋税的折子、连太后都私下召他去慈宁宫,说"见好就收,别学汉武帝穷兵黩武"。
多方压力层层压下来,他纵有千般不愿,也不得不松了牙关。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碾着砂石,"和亲之事,着礼部商议人选,拟定章程。"
话一出口,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飞进了后宫的角角落落。
沈戎是午后去的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佛堂里捻沉香佛珠,面前的宣德炉飘着袅袅青烟,供桌上摆着刚撤下的素果,果皮都起了皱。
"母后。"沈戎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跪下,月白裙摆在青砖上铺成一朵圆润的花。
太后睁开眼,扫她一眼:"你来了。哀家正想着,和亲的人选,你心里可有数?"
沈戎垂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点压不住的悲壮调子:"臣妾今日来,正是想跟母后说这事。臣妾以为,臣妹沈蓉,是最合适的人选。"
太后手里的佛珠"咔嗒"一声,顿住了。
"沈蓉是你嫡亲的妹妹,镇北侯的掌上明珠。你舍得?"
"臣妾舍不得。"沈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挺着脊背,半分不躲,"可臣妾是大顺的皇后,沈蓉是侯府的千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国分忧,是臣妾和沈家的本分。若舍臣妾一家一女,能换边关数十万将士安宁,换天下百姓太平,臣妾……义不容辞。"
她说得字字清晰,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半分退缩。
佛堂里静了片刻,只有佛珠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皇后如此深明大义,是朝廷之福,是百姓之福。"太后的语气软了下来,眼角眉梢都带着赞许,"就按你说的办。哀家去跟皇帝说。"
沈戎伏地谢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结结实实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人看见,她嘴角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沈蓉正对着一桌子绸缎比划。自打跟姐姐谈过,她便默许了和亲的事,心里虽慌,却也存着几分"封公主、享仪仗"的念想,正让刘婆子取了府里送来的料子,看哪块做朝服好看。
乍一听太监传话说"皇后娘娘举荐二小姐和亲,太后已经应允,就等陛下下旨了",她手里的水红绸缎"啪"地滑落在地,指尖冰凉。
前几日姐姐跟她说的"主动请缨、博个美名"还在耳边,可真的板上钉钉了,漠北的寒风、蛮荒的部族、千里之外的故土……一下子全都涌到眼前,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鞋都没提稳,便提着裙摆往坤宁宫跑,一路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眼泪被吹得满脸都是。
冲进暖阁时,沈戎正靠在引枕上,让小宫女给她揉腿。见她红着眼睛冲进来,也不惊讶,只摆了摆手让宫女退下。
"姐姐……"沈蓉站在榻前,声音发颤,眼泪簌簌往下掉,"真的定了?太后……太后已经准了?"
沈戎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伸手拉她到身边坐下:"傻妹妹,哭什么。早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主动站出来,比被人推着走体面得多。"
"我知道……我知道。"沈蓉咬着唇,指尖死死攥着沈戎的袖口,指节都泛了白,"可我就是怕……我昨儿听宫人说,漠北冬天能冻掉人的耳朵,他们喝生血、吃生肉……姐姐,我真的怕。"
她说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沈戎的手背上,温热的。
她不是怪姐姐,她知道这是自己选的路,是姐姐帮她挑的、最有脸面的一条路。可事到临头,对未知的恐惧,终究压过了对名分和排场的向往。
"别怕。"沈戎掏出手帕,轻轻给她擦眼泪,语气温和得像哄小孩子,"哪有那么吓人。北狄也是人,也懂礼数。你是朝廷钦封的和顺公主,带着大队人马、满船嫁妆过去,是可汗的正妃,谁敢给你气受?你记着,到了那边,凡事有朝廷给你撑腰,有侯府给你撑腰,姐姐在宫里,也绝不会忘了你。将来两国通市,你想捎信、想往家里送东西,都方便得很。真等哪天边境彻底太平了,你想回来省亲,姐姐跟陛下说,准你风风光光回来。"
一席话说得软乎乎的,却句句都落在实处。沈蓉抽抽搭搭地听着,心里的慌意渐渐压下去些。
"真的吗?"她红着眼睛抬头,像只受惊的兔子。
"姐姐还能骗你不成。"沈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好好歇着,等着圣旨下来。嫁妆的事,姐姐会让内务府给你备最好的,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哄了好一会儿,沈蓉才红着眼睛告退,脚步稳了不少。廊下的风卷起她的裙摆,看着单薄,却已经有了几分认命的镇定。
沈戎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知道,沈蓉这关,算是稳住了。这姑娘虽然骄纵了点、贪心了点,却也好拿捏,几句软话,几分承诺,便足以让她心甘情愿踏上这条路。
这事传到周贵妃耳朵里时,她正嗑着西瓜子听戏文,闻言"噗"地吐出瓜子壳,愣了半天:"她主动举荐的?"
"回娘娘,千真万确,皇后娘娘亲自去的慈宁宫,说要为国分忧,把自己妹妹献出去。"
周贵妃嗤笑一声:"倒是本宫小瞧她了。"
她原本等着看皇后护短,落个徇私护短的话柄,没想到人家直接顺坡下驴,把妹妹推出去,还博了个深明大义的贤后名声。这步棋,走得够狠,也够绝。
翊坤宫里,赵淑妃正绣着一幅白衣观音像,听完宫女的回话,手里的银针顿了顿,针尖轻轻扎进绸布里,她却笑了。
"这位皇后啊,心比谁都狠。"
三日后,圣旨正式下来。册封沈蓉为和顺公主,择七月初七启程,前往北狄和亲。
宣旨的太监站在偏殿院里,声音尖细悠长,一句句念出来。沈蓉跪在地上听着,指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里,听到"钦此"二字,她身子晃了晃,刘婆子连忙扶住,眼泪早已打湿了身前的青砖。
宫里人都说,和顺公主接旨时哭得厉害,却始终没说一句抗拒的话,恭恭敬敬接了圣旨。
沈戎没去看,她坐在坤宁宫的暖阁里,手轻轻抚着自己七个多月的小腹。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她却安静得很。
小栓子站在一旁,小声禀报:"娘娘,公主那边哭了小半日,如今歇下了。内务府已经开始备嫁妆了,要不要去看看?"
"知道了。"沈戎淡淡应了一声,没抬头,"按最高的份例来,别委屈了公主。另外,我让你备的那几样东西,都仔细收好,到时候混在陪嫁的书籍和药材箱里。"
"是,奴才明白。"
送亲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七,乞巧节,还有不到一个月。足够她把京营布防、粮草储备、边关虚实这些最要紧的军情,都悄悄藏进陪嫁的箱笼最深处。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院角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团团红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