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凤冠》小屁橘

32、真正的阿芷 七月流火，

　　七月流火，太和殿偏殿里却灯火通明，丝竹管弦绕着殿梁打旋，满朝文武并着诰命夫人坐了满满一殿。
　　今日是和顺公主出降前的最后一场大宴，皇帝特意下旨办得盛大，一来送公主和亲，二来也为边关大捷庆功。殿角的鎏金铜鼎焚着檀香，烟气裹着酒气、菜香，飘得满殿都是。
　　沈戎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坐在皇帝身侧的凤位上，一身石青绣凤的常服衬得她面色温润，手里端着羊脂玉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阶下沈蓉穿着正红织金凤纹的公主嫁衣，正跪拜谢恩，瘦得下巴都尖了，曾经亮得像浸了蜜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灰。
　　沈戎淡淡扫了她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棋子罢了，等三日后出了雁门关，这枚棋子便算走完了她的用处。藏在佛珠里的密报，也会顺着送亲的队伍，一路递到漠北王庭。
　　正想着，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殿外廊下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沈长风身边的亲兵，一身边军轻甲，满头是汗，正被王忠拦在殿外，两人低声争执着什么。
　　沈戎的指尖攥紧了扶手。
　　沈长风不是该在雁门关坐镇吗？他的亲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那亲兵的神色，分明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撞得她心口一抽。
　　还没等她细想，殿门口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个小太监，满头是汗，连礼数都顾不上，径直扑到皇帝御座旁，伏在耳边急急说了几句。
　　沈戎的目光斜过去，正看见皇帝手里的九龙金杯晃了一下，金黄的酒液洒出来，泼在明黄龙袍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都劈了叉，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上的玉箸，"哗啦"掉了一地。
　　"回陛下！人就在午门外！是镇北侯带着亲兵，八百里加急护送来的！"小太监趴在地上，声音都发颤。
　　皇帝身子晃了晃，手扶着御座扶手，指节都泛了白。他转头看向沈戎，那目光太复杂，震惊里裹着狂喜，狂喜下又藏着几分锐利的狐疑，直直扎过来。
　　"陛下？"沈戎强作镇定，轻轻开口，声音却有些发飘。
　　皇帝没答话。他甚至没顾得上她，大步就往殿外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袍角扫过台阶，带起一阵风。
　　丝竹声戛然而止，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马蜂炸了窝。
　　沈戎的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甲深深嵌进木纹里。手心沁出冷汗，滑腻腻的。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撞得她心口发紧。
　　大约一刻钟，像一辈子那么长。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沓又急促。
　　皇帝先走了进来，脚步发飘，脸上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疼惜。他怀里半扶半抱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的旧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没有任何首饰，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的脚步虚浮，整个人靠在皇帝怀里，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可那双眼睛——虚弱、茫然，却带着一种沈戎从未有过的温婉，是养在深闺里、被人疼大的姑娘才有的眼神。
　　可那张脸——
　　和沈戎，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分毫不差。是刻在皇帝心尖上、长在沈长风骨血里的，真正的镇北侯嫡女——沈芷。
　　"大姐？！"沈蓉最先反应过来，失声尖叫出来。她往前扑了半步，又顿住，嫁衣的裙摆扫过金砖，发出窸窣的响。她瞪着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一声"大姐"，在大殿里炸开。满殿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从那女人脸上，转到凤位上的沈戎脸上，来来回回地扫，带着震惊、狐疑、探究，像要把两个人都扒开来看个清楚。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酒杯没拿稳，洒了一身酒，有人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马蜂炸了窝。
　　沈戎定定地坐在那里，浑身冰冷。手里的酒杯早就凉透了，酒液晃了晃，洒在手上，她也没觉着。
　　她的世界，在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真正的沈芷，回来了。
　　她这个冒牌货，这一年来步步为营的伪装、算计、牺牲……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殿外又走进来一个人，铁甲未卸，满身风尘，正是镇北侯沈长风。他大步走到殿中，单膝跪下，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陛下，臣找回了失散一年的嫡女沈芷。此女在京郊被歹人劫持，辗转流落到边关，臣麾下亲兵在雁门关外认出了她身上的侯府玉佩，臣不敢耽搁，亲自护送回京。请陛下明鉴。"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高举过顶。那玉佩通体洁白，雕着一朵莲花，是侯府嫡女的信物，从小戴在沈芷身上，从未离身。
　　王忠连忙上前，接过玉佩，呈给皇帝。皇帝接过玉佩，指尖微微发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是当年他亲手送给沈芷的那枚。那一年她十岁，他十二岁，他说等她长大了，就娶她做皇后。
　　皇帝没说话，他的目光在沈芷和沈戎之间来回移动，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沈戎看着沈长风，看着他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冷意，忽然明白了。
　　他从来就没信过她。从第一次见面起，他看她左肩的眼神、提到亡妻时的反应、对她武艺的意外——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破绽，早就被他一一收入眼底。
　　他没有当场揭穿，而是一直在找，找真正的沈芷。
　　如今，他找到了。
　　沈戎闭了闭眼。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殿里的丝竹声早已停了，酒气混着檀香，飘得满殿都是。百官跪在地上，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