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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早朝惊变 眼瞅着就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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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就到了正月初,离上元节不过十来日的光景。往年这时候,宫里早该红火起来了,内务府的匠人扎了半架鳌山,彩绸、花灯堆得廊下都是;御膳房日夜蒸着年糕、做着蜜供,甜香飘出半条宫道。坤宁宫偏殿的廊下,也挂起了两盏朱红宫灯,沈戎闲着没事,还亲手给肚子里的孩子缝了件虎头小肚兜,大红绸子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谁都没料到,年关的喜气刚冒了个头,便被一场战事硬生生掐断了。
十二日卯时,六百里加急的军报撞开了永定门,马蹄踏碎了街面上的薄霜。传旨太监的声音劈了叉,从午门一路喊到太和殿:"北境急报——!阿史那骨咄禄亲率十五万铁骑,兵分两路破蓟州、围云州!"
消息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在满朝文武头上。
皇帝本在偏殿看内务府呈上的上元节开销折子,闻言手一挥,明黄折子"哗啦"散了一地。他起身大步走向丹陛,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带着风:"传旨:上元鳌山、灯会、宫宴,悉数停办。各衙门年节假即刻取消,六部九卿立刻至太和殿议事。兵部连夜清点兵马粮草,敢耽误半刻,军法从事。"
一句话,所有年节的热闹,全熄了。
内务府当天便拆了半扎好的鳌山,彩绸灯笼统统入库;御膳房停了蜜供年糕,改赶着做军粮干粮;各宫刚做好的新袄子都压回了箱底,连廊下挂着的红灯笼,也都摘了下来。偌大个紫禁城,一夜之间褪了所有喜色,变得素净、肃穆。
朝堂上吵翻了天。主战的武将红着眼请战,说要立刻点齐京营兵马北上,收复蓟州;主和的文臣皱着眉算粮草账,说冬雪未化,粮道难行,贸然出兵只怕损兵折将,不如先遣使议和,稳住阵脚。
裴寂身为兵部侍郎,跪在丹陛之下请罪,额头磕得青紫:"臣防务失察,罪该万死。"
皇帝坐在龙椅上,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他盯着御案上摊开的北境舆图,蓟州的位置已经被朱笔圈了个鲜红的圈。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寻常的劫掠,阿史那骨咄禄亲自领兵,是要破关南下。
"传旨镇北侯沈长风,率部东进,截住北狄东路军马,粮草、军械,兵部三日内备齐,误事者,斩。"
满朝文武凛然接旨,没人再敢提"议和"二字。
那日起,御书房的灯火,便彻夜不熄。
消息传到后宫时,沈戎正拿着那件没缝完的虎头肚兜,对着窗户外的日头比量。小栓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娘娘!打起来了!北狄破了蓟州城!陛下已经下旨,让镇北侯率部东进截敌,裴大人押粮草北上!宫里的灯都摘了,说……说今年上元节不过了,一切从简。"
沈戎手里的肚兜轻轻滑落在膝上,针还别在绸子上,闪着冷光。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捡起肚兜,大红的绸子映着她苍白的脸,格外刺目。
北狄还是出兵了,比她预想的早,也比她预想的猛。
那张藏在梳妆台暗格里的布防图,到底还是没赶在开战前送出去。若是早一个月递到阿史那骨咄禄手里,何止一个蓟州?怕是雁门关都能撕开一道口子。她已经错过了送情报最好的时机。
心口堵得发闷,有任务迟滞的焦虑,可深处,竟又浮起一丝极轻的、连她自己都鄙夷的释然——像是庆幸,庆幸这张图没送出去,庆幸大顺的边军没败得那么彻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狠狠掐灭了,指尖用力攥紧绸子,皱巴巴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那几日,皇帝回坤宁宫的次数骤减,大多时候他宿在御书房,案上堆着军报,连和衣躺会儿都难得。偶尔回一趟坤宁宫,也是后半夜,一身寒气裹着墨香,大衣肩上还沾着舆图上的朱砂印,进来也不多话,往暖榻上一靠,闭上眼睛揉眉心。
"边关事繁,顾不上你。"他偶尔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声音哑得厉害,"年节也没法陪你了,等打退了北狄,朕再给你补回来。你想吃什么只管说,御膳房虽一切从简,你的份例不减。"
"陛下保重身子要紧。"沈戎递过温热的姜茶,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
他接过喝了两口,便歪在榻上睡着了,才睡片刻,眉头又紧紧拧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云州粮道……守住……别让他们绕过去……"
沈戎坐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格外重,胡茬冒出来一层,不过几日功夫,看着便憔悴了好几岁。
这本该是她盼着的局面,敌国君主焦头烂额,边防摇摇欲坠。可此刻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听着他梦里都在念叨的战事,她心里却五味杂陈。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两个多月了,那里微微隆起,像扣了个小小的温碗。忽然,手心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小鱼在水里吐了个泡泡,一晃就没了。
是胎动,第一次这么清晰。
沈戎的手指僵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酸意一下子涌上来,漫过鼻尖。这是她的孩子,流着她的血,也流着这个帝王的血。
她忽然有些恍惚,外头年节的余温还没散尽,宫里却已经是战时的肃穆。她本该为北狄的胜利而欣喜,本该盼着大顺兵败如山倒,可此刻摸着肚子里小小的生命,看着榻上疲惫的男人,她竟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来复仇的沈戎,还是本该守着丈夫孩子的沈芷?
"姐姐!姐姐你听说了吗?"沈蓉慌慌张张跑进来,身上还穿着件半旧的袄子,原本盼着上元节穿的新石榴红袄,也压在了箱底。
"年真的不过了?我还想着……还想着能看鳌山灯呢。还有爹爹在边关,会不会有事啊?"
沈戎立刻回神,眼底所有的波澜、恍惚、柔软,都压得干干净净。她抬起头,脸上是皇后该有的安稳笑意,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嘘,小声些,没看到皇上在休息吗?慌什么,不过是边境小衅,朝廷已经派兵了,年节简办是为了集中精力处理军务,这是朝廷的规矩。父亲久经沙场,不会有事。回偏殿待着去吧,别跟着底下人乱传闲话。"
"哦……"沈蓉蔫蔫地应了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暖阁里重归寂静。沈戎低头,看着膝上那件没缝完的虎头肚兜,大红的绸子,在素净的殿里,格外扎眼。她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
年可以不过,仗不能不打。战事一起,宫里查得更严,可侯府那边反倒会松,沈长风在边关领兵,府里的人进出宫门,只会更方便。沈蓉这条线,是时候动了。
她将肚兜随手搁在一边,抬手轻轻抚过小腹。
孩子,你再等等。等娘把该做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