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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边关败讯 三月里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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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风卷着关外的黄沙,打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涩得发响。午门外的驿道上,驿马日夜不停,一匹刚过,一匹又来。一封封六百里加急的军报封着火漆,往乾清宫递。蓟州失守的余波还没平,北狄铁骑便长驱直入,前锋直抵雁门关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前朝飘到后宫犄角旮旯,连浣衣局的宫女都蹲在井沿边凑堆说话:"雁门关可是最后一道门了,破了咱们都得跑!""听说镇北侯都快顶不住了……"
人人心口都压着块石头,走路都贴着墙根,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御书房里,奏章堆得比人还高。皇帝站在整张北境舆图前,整整站了两个时辰,舆图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雁门关那处,蓝旗已经围了半圈。身后站着六部尚书,大气都不敢出。
"议和?"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臣……臣只是以为,兵凶战危,雁门关一旦有失,京城震动。不如暂且遣使稳住北狄……"礼部尚书往前挪了半步,额头冒着冷汗。
"荒唐!"皇帝转过身,袖角扫过案边,一只青瓷茶碗"哐当"砸在青砖地上,"你今日让一步,他明日便进一步,朕今天就是把这紫禁城赔进去,也绝不议和!"他目光钉在裴寂身上:"裴寂,朕给你三日期限,调京营三万人,押运粮草北上驰援,敢误一日,朕提你人头来见!"
"臣遵旨!"裴寂躬身应下,后背的补子早被冷汗浸得发深。
前朝吵得翻天覆地,后宫也没闲着。周贵妃宫里,李嬷嬷凑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外头都传疯了,说这北狄早不来晚不来,偏巧皇后娘娘怀了身孕就打过来了,民间都有闲话,说这皇嗣是灾星下凡,克着边关呢。"
周贵妃手里的铜手炉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去太医院,找张院判身边的小徒弟透句话,就说……皇后娘娘这些日子胎像不稳,连着几夜做噩梦,梦见边关血光冲天,旁的不用多说。"
没过两日,这话便弯弯绕绕飘进了慈宁宫。太后本就因边关的事吃不下饭,听了这话登时沉了脸,立刻打发人去坤宁宫召皇后。
沈戎接到懿旨时,正靠在引枕上,让小栓子给她念边关的塘报。听完传话,她神色没变,只慢慢起身换了身素色宫装,扶着小宫女的手往慈宁宫去。
一路上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眯得人睁不开眼。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有人借着战事,往她身上泼脏水。
到了佛堂,太后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沉香佛珠,转得飞快。
"哀家听说,外头有闲话,说你这身孕,克着边关呢。"太后慢慢开口,眼睛都没抬。
沈戎从容跪下:"回母后,儿臣也听过这些闲话。都是些底下人不懂事,见边关吃紧便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太后睁开眼看向她,"那你告诉哀家,怎么北狄早不打晚不打,偏你怀了龙裔,就打过来了?"
这话问得重,真扣下来,便是"妖后祸国"的罪名。沈戎却不慌,抬头迎上太后的目光,眼神恳切:"母后,北狄狼子野心,蓄谋已久,去年秋冬便在边境集结粮草,今年开春出兵是早定下的计策,与儿臣身孕有什么干系?若真要说龙裔,那也是上天赐给大顺的吉兆,陛下在前方御敌,皇嗣在宫便是国本稳固,便是陛下的底气,怎么会是灾星?再说了,如今边关将士正在浴血奋战,咱们后宫反倒传这种闲话动摇人心。要是传到前线,将士们心寒,那才是真的误事。依儿臣看,该好好查查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乱我军心。"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到底是久居深宫的人,哪能听不出话里的分量。
"你说得是。"太后叹了口气,紧绷的脸慢慢缓和下来,"是哀家糊涂了,这关头不能乱了自己阵脚。你怀着身孕,也少操心这些事,好好养胎,便是对社稷最大的功劳。"
"儿臣遵旨。"
沈戎告退出来,走在宫道上,风卷起她的素色裙摆,黄沙打在衣摆上,留下点点黄痕。
回坤宁宫的路上,正碰见沈蓉,她穿件桃红色的襦裙,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个食盒,正低着头往偏殿走。见了沈戎,连忙上前行礼:"姐姐。"
"怎么了?"沈戎扫了眼她手里的食盒。
"我……我想着陛下日夜操劳,炖了碗参汤想送去御书房。"沈蓉委屈巴巴的,"结果王公公只传了句'知道了',连面都没让我见。"
"边关事多,陛下满脑子都是军情,哪有心思见人?你别往心里去,这时候不打扰陛下,就是帮他了。"沈戎拍了拍她的手,"安心住着,等战事缓些,姐姐自然会帮你。"
打发走沈蓉,沈戎刚进暖阁,小栓子便上前低声禀报:"娘娘,方才刘婆子又讨了牌子出宫,说是去府里取太太给二小姐做的春衣。"
沈戎"嗯"了一声。刘婆子是王氏的心腹,出宫必是要听沈蓉的近况、探宫里的动静。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仗都打起来了,防线几经调整,那张旧布防图早成了废纸,送出去也没什么意义。但是可以借着侯府的人,递点真真假假的消息出去,搅一搅沈长风的部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却微微抽了一下。真要这么做?真要让沈长风败阵,让北狄铁骑破关南下?到时候一路杀到京城脚下,尸横遍野,百姓流离。
她闭了闭眼,把那点莫名的迟疑压下去。妇人之仁,最是要命。
夜里皇帝还是没回来,听说又在御书房熬通宵。沈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四个月的身孕,小腹已经隆出明显的弧度。她侧过身,手轻轻搭上去。
刚放稳,手心便被轻轻顶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已经不是先前那种小鱼吐泡似的轻,是扎扎实实的小胳膊小腿,在里头慢悠悠地伸懒腰。
这是她的孩子,小小的,活生生的,在她肚子里慢慢长大。他会哭,会笑,会睁开眼睛看她。可他的父亲,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敌,他的国家,是她发誓要摧毁的江山。
可手心传来的那点小小的悸动,却像一团温火,慢慢烧着她冰封多年的心。
她甚至控制不住地想:他生出来会是什么样子?是像她多些,还是像萧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不行,绝对不行。她是北狄的金鹰,族人的血还没报,肩上的使命还没完成,怎么能对仇人的孩子动心?
她抽回手,指尖发烫。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暗金的缠枝花纹,看了整整一夜。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才慢慢闭上眼睛,眼底,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孩子是她的,谁也别想夺走。但这大顺的江山,她也绝不会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