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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风 夜里起了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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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从巷子深处呜呜地吹过来,把窗纸扑得簌簌直响。
乔江月披着件薄衫,端了盏灯走到堂屋门口,朝隔壁那间屋子喊了一声:“哎,你睡了吗?”
屋里静了一瞬。门开了,姚公瑾站在门后,中衣松了领口,发也散了小半,显然刚准备躺下。
“没睡。”
“那出来坐会儿。今日十五,月亮好。”
她走到枣树下,把那盏油灯搁在井台边。月亮很大,像被人从山背后慢慢推出来的,把院子照得白生生的,连墙根码的柴堆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从屋里拖出两条长凳,自己坐了一条,拍了拍另一条。
“来。”
姚公瑾走过来坐下。他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上,像随时听训。
乔江月仰头看天,半晌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也不理,只眯着眼,像在数月亮边上的云。
“我以后叫你阿瑾行不行?”她忽然说。
姚公瑾转头看她。
“你住我这儿,总叫你‘喂’也不像话。叫姚公子太生疏,叫全名又显得我欠你钱似的。”她仍旧看着天,“阿瑾,顺口。你听着也像个人。”
“好。”
“你怎么什么都好?”她笑了一声,“我叫你傻子,你是不是也答应?”
“你方才不就这么叫了。”他语气平静。
乔江月噎了一下,扭头瞪他:“那是骂你,不是叫你。你这都分不清?”
他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分得清。但也没错。”
“你就是呆。”她把腿一盘,侧过身面对他,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我问你。你长这么大,什么都不用自己做。家里是不是有一堆人围着你转?”
“嗯。堡中仆从不少。”
“你连火都不会生,洗衣裳也不会,认路也不会。你除了练剑读书,还干什么?”
“接人待物。随父亲见客,学规矩,看账。”
“没别的了?”
他认真想了想:“练字。”
“还有呢?”
“习武。”
“你看,说来说去就这些。”她叹了口气,“你们家真是按一个模子把你扣出来的。吃饭有人端,穿衣有人备,走哪儿都有人跟着。所以你现在出来了,才跟个傻子一样,吃口窝窝头都咽不下去。”
姚公瑾不说话了。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因为连日挑水劈柴,掌心磨出了几处浅红痕迹。半晌,他低声道:
“我从前不知道,原来挑一桶水,也有那么多讲究。”
“现在知道了?”
他点点头。
乔江月“噗”地笑了:“你这个人,说笨吧,学什么都快。说聪明吧,连糖葫芦都要我哄着才吃。”
“我没有要你哄。”
“你吃了没?”
“……吃了。”
“那不得了。”她白了他一眼。
风又来了,满院枣叶沙沙响。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斑斑点点落在两人身上。乔江月仰起脸,忽然问:
“你名字,是你爹起的还是你娘?”
“我娘。”
“她想让你当周瑜?”
姚公瑾怔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停了停,“我知道周瑜。但不多。”
“知道多少?”
“大都督。火烧赤壁。善用兵。”他顿了顿,“没了。”
乔江月歪头看他,眼睛在月下亮得像浸了水。
“你娘给你起名叫公瑾,又给剑起名东风。”她轻笑一声,“你娘若在天有灵,怕是要气活过来。”
“东风是我娘起的。”
乔江月一愣。
“你娘?”
“嗯。”姚公瑾低头看了看腰边长剑,月光在乌黑剑鞘上流成一道极细的线,“剑名也是她取的。”
乔江月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那你娘……不是一般人。”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放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唤一个旧友。
乔江月忽然坐正身子,清了清嗓子。
“好。今夜月亮好,你姑且算欠我一个人情。我给你讲讲你名字的来历。”
姚公瑾抬头,目光在月下极亮。
“好。”
她端起姿态,像说书人一般,放慢了声气。
“周瑜,周公瑾。江东庐江人。少年得志,二十四岁拜将,领兵在外。那时候曹操率八十万大军南下,江东群臣都喊着要投降。只有周瑜站了出来,说:主公,仗还没打,凭什么降?”
姚公瑾听得入神,眼睛一瞬不瞬。
“他说曹操来犯,犯了兵家大忌。北方人不习水战,冬天马无草料,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军中还闹瘟疫。他有八十万人,可真正能拉上船的,不到三分之一。表面看着吓人,其实不堪一击。”
姚公瑾低声接口:“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乔江月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意思。”
她越讲越起劲,声音在夜风里忽高忽低。
“可真正打起来,光有周瑜不够。还有一个人,叫黄盖。他假装投降,带了几十艘小船,船上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干柴、火油。那一夜江上起了东南风,船借着风势,直冲曹操水寨。近了,点火。火借风,风助火,只一夜,曹军大营烧成一片白地。”
她说得兴起,眼睛发亮,仿佛那场一千多年前的大火就在眼前。
姚公瑾屏着呼吸,听到最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东风很重要。”
“岂止重要。”乔江月转过脸来,看着他腰间长剑,“没有那阵东风,船就开不过去,火就烧不起来,赤壁就打不赢。周瑜再厉害,也只能干瞪眼。”
她也把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你娘给你起名公瑾,又给剑起名东风。合在一起,就是——”
她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顿: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姚公瑾慢慢抬起头。
“我听过。”他低声道,“我娘念过这两句。”
乔江月心尖像被极轻地一拨。
“所以你知道。”
“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向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上,离他近了些。月白的光照着她半边脸,鼻梁上的小斑若隐若现。
“那首诗是说,如果那一夜没有东风,周瑜就赢不了曹操。他心爱的女人,小乔,就会被曹操抢去,锁在铜雀台里,永不见天日。”
她停了一下。
“东风,是周瑜和小乔之间的转机。”
姚公瑾瞳孔极轻地缩了缩。
“转机。”
“对。东风一来,周瑜赢了。小乔留在他身边。两个人,团团圆圆。”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眼里浮起一点促狭。
“不过我跟你说,小乔可不是一般人。她有个姐姐,叫大乔。姐妹俩是江东出了名的美人。大乔嫁给了孙策,小乔嫁给了周瑜。一个霸王,一个儒将,英雄配美人,当时的人都说,这姐妹俩的命,好到天上去了。”
姚公瑾听得专注,忽然问:“大乔后来呢?”
“孙策死得早,大乔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乔江月叹了口气,“小乔倒是跟周瑜过了十来年,可周瑜三十六岁也走了。所以说啊,命好不好,外人看着热闹,关起门来,谁苦谁知道。”
姚公瑾沉默着,像在咀嚼她最后那句话。
乔江月却又笑了,摆摆手:“哎呀,扯远了。总之,你娘给你起名公瑾,给剑起名东风,是把你和这阵风拴在了一块。她大概是希望你……”
“希望我,也能等来一阵风。”
姚公瑾接了过去。
乔江月抬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面容清俊如画,一双眼深得像古井。此刻,那古井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有人从井口投下了一枚月亮。
“嗯。”她轻声道,“大概是这个意思。”
姚公瑾没有再说话。他低头,把剑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膝上。剑鞘上的水波纹在月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极窄的、沉默的河。他手掌覆上去,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东风。”
风从院外吹进来。枣叶簌簌地响。油灯里的火苗摇了摇,终究没有灭。
乔江月忽然就有些恍惚。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好像,这阵风已经吹了一千多年。从赤壁的江面上,吹到了青水镇这间破院子里。
而眼前这个少年,正用那只按剑的手,替她挡住了一声从未说出的叹息。
“乔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这满院的月光。
“嗯?”
“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乔江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她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长,脚踝交叠,颇为得意地晃了晃。
“因为我厉害啊。”
“我见过的先生,也没你知道得多。”
“那是你见的先生太少了。”她偏过头,冲他挤挤眼,“我告诉你,我不仅会讲三国,还会讲西游。一个猴子,一根铁棒,能闹上天宫,连玉帝都拿他没办法。”
姚公瑾皱起眉头:“玉帝?”
“就是天上的皇帝。比你们皇帝不知道大多少级。”她笑起来,“还有水浒。一百零八个好汉,个个有本事。还有帝王列传,从秦始皇到你们这时候,哪个朝代的皇帝我都能给你讲几段。古今中外,没有我不知道的。”
姚公瑾听得怔怔的。
“乔姑娘,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代笔写字的呀。”她笑。
“可你说的这些,不像一个代笔先生能知道的。”
“所以我刚才不说了嘛,我厉害。”她仰头看天,嘴角仍勾着,语气却慢慢淡下来,“在我们老家,我这样的叫大学生。”
姚公瑾坐直了身子。
“大学生?是官职,还是门派?”
乔江月“扑哧”一声,笑得直拍大腿。
“官职?门派?阿瑾,你这脑子是真不会转弯。”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都不是。就是……念了很多书的人。我们那儿的年轻人都念书,念很多很多年。我就是其中一个。”
“那为什么离开?”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像月亮忽然被云遮去半边。风又起了,她额前的碎发飘了飘,拂过那双忽然暗下去的眼睛。
“鬼知道呢。稀里糊涂就来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开。石子滚出去,在月色里弹了两下,落入墙根的阴影中。
“来了之后才发现,念那么多书,会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呢?换不来半升米,也换不来一条活路。写十个字,收几文钱;讲一个故事,也不过是给你这种小傻子解解闷。”
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会背几句三国算什么,会写两份婚书又算什么。这些东西,都填不饱肚子。”
姚公瑾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她,目光在月下又深又亮。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
“可你的故事,我听了很高兴。”
乔江月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极认真的肯定,像他每一次说“你说得对”时那样。
她忽然就笑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你就多听几回。把我这点学问掏空了,回头你回了姚山,写封家书都方便。”
“我不走。”他说。
乔江月怔了一下:“不走?你不是要回家吗?”
“我是说,听了你的故事,就更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地回去。”他停了一下,似在措辞,“至少,不能连挑水劈柴都不会。”
乔江月看着他,像要从他那张过分认真的脸上找出破绽。可找了半天,只看见月光,和少年眉间那份近乎笨拙的诚恳。
她别开脸,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行了,夜凉了。回去睡吧。”
姚公瑾跟着站起,把剑重新挂回腰间。
“乔姑娘。”
她回头。
“多谢你讲这些。”他望着她,“我从前不知道,这柄剑,还能有这种意思。”
乔江月摆摆手。
“不用谢。我也就顺嘴一说。你听听就得了,别太当回事。”
她走到自己屋门口,又停下来。背着身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阿瑾。”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以后要是找着你的小乔了,记得带她来给我写婚书。”她轻轻一笑,没回头,“二百两,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她推门进去,把门轻轻合上。
姚公瑾站在枣树下,看着她屋里的灯影映在窗纸上。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对膝前的剑低声说:
“东风,你听见了吗?”
剑静静卧在他掌中。风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青水镇的瓦檐,穿过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穿过他和剑之间那一小片月光。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