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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期 消息是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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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傍晚才落定的。
乔江月从赵家车马店出来,日头已经矮过西墙。赵掌柜拦着她说,两日后,有个从北边下来的药材商队,要往西南去,途经姚山脚下。带队的姓曹,常年跑这条线,车马稳当,人也有信用。若她表弟要跟,两日后的清早,到车马店门前等着就行。
她谢过赵掌柜,顺道在街角老刘头那儿买了一根糖葫芦。最大最红的那根。油纸包着,像一束被裹起来的火。
推开院门时,姚公瑾正蹲在墙根下修那根松了榫的扁担。他抬头,看见她手里红艳艳的糖葫芦,微微一怔。
“今日又不是什么日子,怎么又买?”他问。
“你猜。”乔江月走过来,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自己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她搓着手指,头也不回地说:“赵叔递了信。两日后清早,有药材商队往西南去,到姚山。你要回家,就趁这趟车走。”
姚公瑾握着糖葫芦,没有吃。
乔江月没听见回应,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坐在墙根下,扁担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根糖葫芦,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
“怎么了?不想走?”她笑。
“没有。”他垂眼,又补了一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快什么,你都在我这儿赖了五天了。”她把水甩干净,起身走向灶房,“再住下去,我的米缸都要见底。你回去,正好给我省下一张嘴。”
姚公瑾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把糖葫芦轻轻搁在井台上。阳光把糖壳照得亮晶晶的,像谁往上面撒了一把碎水晶。
“乔姑娘。”他低声道,“回到家中,我定会加倍报答你。”
“那当然。”乔江月从灶房里探出半张脸,一脸理所当然,“你可是欠着我二十文钱、五天的饭钱、房钱、挑水劈柴的工钱抵掉一部分,还有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
“就是我被你吓掉的那些魂儿。你大半夜站在镇口不动,我还以为撞了鬼。”她缩回头去,声音从灶房里飘出来,“所以,等你回去,我要求不高。给我一间铺子,再给我一处宅子。不用太大,两进就行。然后你再给我些银子。我盘个铺面,开家代笔铺子,不卖别的,就帮人写信写状子起名,顺便卖点笔墨纸砚。够我活下半辈子就成。”
姚公瑾认真地听着,竟然真的“嗯”了一声。
“我会如数给你。”
乔江月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米。她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他。
“你就不问我要多少?”
“不问。”
“那我狮子大开口呢?”
“你有恩于我。你要什么,只要我给得了,都给。”
乔江月别过脸去,把米撒进锅。水声哗哗响,把她那声极轻的“傻子”盖住了。
晚饭吃得早。饭后,天彻底黑了下来。今晚云少,星子像谁往深蓝绸子上撒了一把盐。乔江月搬了两条长凳到院里,自己往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
“过来,看星星。”她朝屋里喊。
姚公瑾走出来,站得笔直,抬头望天。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我读过星象志。”
“哦?你们还学这个?”
“父亲说,为将者须知天文。”
乔江月“啧”了一声:“你爹倒是把你当全才培养。那你看得懂吗?能认几颗?”
他沉默了一下,像在数。
“不多。能认出紫微垣。”
“就这?那你以后迷路了怎么办?靠喊?”
他不说话了。
乔江月坐起来,指了指头顶偏北的方向。
“看见那七颗星没有?像个勺子。北斗。”
姚公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星空浩瀚,他却极快地找到了那七颗星,像一柄横放在天幕上的长勺。
“北斗。我知道。”
“北斗七星,斗口两颗星,连线延长五倍,就是北极星。”她用手指在夜空中虚画了一条线,“北极星,正北。找到它,你就分得清东南西北。”
姚公瑾抬头望着,片刻后,目光缓缓移向那颗最亮的星。它并不耀眼,却沉静极了,像天上钉着一枚银钉。
“我从前只是读,从没有这样看过。”他低声道。
“书上的东西,总得抬头看一眼才算数。”她重新躺下去,手枕在脑后,声音被夜风洗得极轻,“你记着。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只要天上还有星,你就找北斗。找到北斗,就找着北了。找着北,就不会再被人骗去采石场。”
姚公瑾低头看她。她躺在长凳上,长发垂下来,像泼在夜色里的一小段墨。月光和星光混在一起,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白。她的眼睛睁着,盛了满天星子。
“这法子,我娘没教过我。”他说。
“你娘若是还在,教你的一定比我好。”乔江月轻轻道,语气出奇地软。
姚公瑾没再说话。他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看天。风从巷口灌进来,微凉。两人中间隔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几乎没有声音。
“乔姑娘,你老家那儿,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知道这么多吗?”他问。
“差不多吧。”她笑了笑,“我们那儿的人,生下来就要读书。天文地理、历史算数,什么都学一点。我这种,也就是混个中上。”
“那你为什么还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静了一瞬。
“我跟你不一样。你学的东西,是刀,是剑,能拿在手里用。我学的那些……在这里,就像天上的星星,好看,但摘不下来。”
她顿了一下,又笑:“摘不下来,也填不饱肚子。所以我才要开铺子,多赚钱。钱比星星实在。”
姚公瑾偏头看她。她的侧脸映在灯下,下颌线柔柔地收进阴影里。那双眼还望着天,像在和星星说只有她自己懂的话。
他忽然道:“可你教我的,很有用。”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会一点,我不过是帮你把路指了。没有我,你也能慢慢想通。”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好了,别光看北边了。南边那一串亮的,是南斗六星。它和北斗对应,一个管生,一个管死。”
“管生死?”他眼神微动。
“民间说法罢了。你读的书里没有这些吧?”她声音里带着笑,“所以说,读书不能只读一种。不然你连天上的热闹都看不懂。”
姚公瑾没接话。他果然照她说的,转头去寻南斗。一颗一颗,认真得像个头一回抬头看天的孩子。
夜风将院里的枣叶吹得沙沙响。远处,巷子深处的狗偶尔叫两声,又安静下去。青水镇像睡着了。只有这一方小院里,两个人,一盏灯,满天的星,都醒着。
过了很久,姚公瑾开口。
“乔姑娘。”
“嗯?”她迷迷糊糊,像快睡着了。
“你教我的这些,我回去以后,会用上。”
“用不上更好。用得上,说明你又迷路了。”她没睁眼,嘴角却轻轻翘起来。
姚公瑾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末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抬头望向北斗。那条看不见的线,从斗口延伸出去,稳稳地落到北极星上。他看了很久,像要把那颗星的位置,连同这个夜晚,一并烙进记忆里。
两日后,他就要走了。
可此刻,他忽然希望这两天,能再长一点。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