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樂优樂优刘

6、糖葫芦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乔江月背着布袋出门。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冲里面喊：“水缸挑满，柴劈完，院子扫一遍。灶房缸里有米，中午自己熬粥。别把锅烧糊了。”

　　姚公瑾站在枣树下，手里已经拎着扁担。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乔江月又看了他一眼。

　　“记住，只做这些。别碰我的算盘和那个木匣子。”

　　“好。”

　　她这才放心走了。

　　日头升起来，东市口慢慢热闹。乔江月把蓝布铺开，鹅卵石压好角，摆上“代笔”的牌子，开始等生意。今天运气不错，一上午写了两封家书，一份典房契，一个给新铺子起名的。到午后，又替人抄了半卷账簿。竹筒里的铜板沉了不少。

　　她揉了揉手腕，盘算着怎么花。米还能撑几日，油盐也不缺。正想着，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刘头推着草靶子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糖壳，在日头下像一串一串小灯笼。

　　乔江月忽然想到家里那个人。

　　十七岁。搁现代，高中还没毕业呢。她抿了下唇，叫住老刘头，摸出三文钱，挑了一根最大最红的。

　　她收摊往家走时，日头已经西斜。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风从墙头过，带起几片干枣叶。推开院门，她抬眼一扫。

　　水缸满满的，地扫得干干净净。柴劈好了，在墙根码成方方正正一堆。扁担靠在水缸旁，两只木桶倒扣着，摆得规规矩矩。

　　她心里挺满意，冲里面叫了一声：“姚公瑾。”

　　灶房里探出半张脸，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锅灰。中衣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湿淋淋的，显然刚洗过手。

　　“回来了。”

　　乔江月走到枣树下，把手里那根糖葫芦往他面前一递。

　　“喏。路过买的，尝尝。”

　　姚公瑾低头看了一眼。油纸裹着，糖壳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没接，只抬头看她，目光里有几分迟疑。

　　“我不饿。”

　　“又不是让你当饭吃。零嘴，尝个味。”

　　他摇头。

　　“我从小不吃这些。”

　　“为什么？你们家连这个都不让吃？”

　　“父亲说，习武之人，不可贪口腹之欲。”

　　乔江月翻了个白眼。

　　“又是你爹。你爹还说什么了？不许你看闲书，不许你吃零嘴，是不是还不许你笑啊？”

　　姚公瑾没答。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根糖葫芦。目光停在山楂上面，像在看一样从未见过的兵器。

　　乔江月把糖葫芦又往前递了递。

　　“拿着。就一根，吃不出人命。”

　　他犹豫了一瞬，接了过去。拿在手里，像捧着一柄短剑。

　　“咬一口。外面是糖，里面是山楂，酸酸甜甜的。小孩都爱吃。”

　　姚公瑾没动。

　　“我不是小孩。”

　　“你多大？”

　　“十七。”

　　乔江月“切”了一声。

　　“十七怎么了？十七在我老家，还没成年呢。就是个孩子。小孩吃糖葫芦，天经地义。”

　　姚公瑾怔住了。

　　“没成年？”

　　“对。我们那地方，到了二十才叫大人。十七岁，还是半大孩子呢，有些连衣服都不会洗。”她指着那根糖葫芦，“所以别跟我说什么不是小孩。在我面前，你就是个弟弟。弟弟吃糖，得听姐姐的。”

　　姚公瑾的表情变了几变。她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他真的该听她的话。没有半点旁的意思。他握在竹签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低下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咬了一口。

　　很慢。

　　糖壳在齿间“咔”地碎了，山楂的酸味一下子涌出来。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紧接着，那层酸里又泛出甜来。不浓，不腻，像被秋风稀释过。

　　他嚼了嚼，又低头看看露出半颗山楂的糖葫芦，没说话。

　　乔江月歪头看他。

　　“怎么样？能吃吧？”

　　“酸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甜。”

　　“糖葫芦就是酸甜的。不然你以为全是糖？那叫糖块，不叫糖葫芦。”她笑起来，往灶房走，“慢慢吃。我先去把饭做了，今晚咱们吃面，给你下一碗。今天赚得还行，多给你卧个蛋。”

　　姚公瑾站在枣树下，手里举着那根咬了一口的糖葫芦。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灰金色。

　　他看着乔江月在灶房门口蹲下，卷起袖子，从缸里舀水洗手。水花溅出来，她随手往衣摆上一擦，嘴里哼着一段他从未听过的调子。

　　他忽然觉得，这糖葫芦也没有那么酸了。

　　他小口小口，把剩下的吃完。吃到最后，竹签上还沾着薄薄一层糖渍。他举到眼前看了看，没舍得丢。

　　“吃完了？”乔江月从灶房探出头，正好看见他举着空竹签发呆。

　　“嗯。”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一下，又缩回去。

　　姚公瑾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切面。她的动作很利落，面团在手里转两下就擀开，叠起来，刀起刀落，面条粗细均匀。

　　“你总给我买这些。”他忽然开口，“不必破费。”

　　“一根糖葫芦，才三文钱。你少摔一个碗，就省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再说，你干活干得不错。干得好了，自然有赏。”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这么对别人吗？”

　　“对谁？”

　　“对……你弟弟。”

　　乔江月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

　　“我没弟弟。”

　　“那你方才说，把我当弟弟。”

　　“随口说的。怎么了，给你当姐姐你还不乐意？”

　　“没有。”他低声道，“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竹签，像要从那上面寻出一个答案。

　　“从来没人给我买过这些。”

　　乔江月切完最后一把面，把刀放下，转过身来。她靠在案板旁，看了他好一会儿。暮色已经全下来了，灶房里还没点灯，少年的轮廓半隐在暗里。唯有那根竹签，被他的手指轻轻捏着，像捏着一件极轻又极重的东西。

　　“你们家，是不是连你小时候上街都不让？”

　　“我没怎么上过街。”

　　“那你一天到晚做什么？”

　　“练剑。读书。习字。有时跟父亲见客。”

　　乔江月“啧”了一声。

　　“你们家是养孩子，还是养兵器呢？”

　　姚公瑾不说话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灶房很暗，可她的眼睛极亮，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黑玉。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深秋夜里，她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小包桂花糖。他那时不过五六岁。母亲也是这样蹲下来，笑着塞进他手里。

　　说：“小孩子，吃糖才长得高。”

　　后来母亲走了。再没人给他买过什么。

　　“乔姑娘。”他低声开口。

　　“嗯？”

　　“你好像……”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极准确的词，“像我娘。”

　　乔江月先是一愣，接着“噗”地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下腰去，半天才直起身，指着他道：

　　“我？像你娘？”

　　她又笑，笑得案板都跟着颤。

　　“你十七，我十六。你倒会占便宜，让我给你当娘。”

　　姚公瑾一下僵住了。

　　“你……十六？”

　　“怎么，不像？”她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我生月小，论起来你比我还大一岁。所以少跟我装大人。你也就是个半大小子。”

　　她忽然“诶”了一声，眼睛一亮，促狭地凑近他。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我捡了你，又管你吃管你住，还给你买糖葫芦。这不就是养了个便宜好大儿吗？”

　　姚公瑾彻底涨红了脸。他想反驳，嘴张了两次都没出声音。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乔江月憋着笑，抱起胳膊，下巴一扬，“不如你直接叫声‘爹’来听听。我听着高兴了，明天还给你买。”

　　姚公瑾整个人像被人点住了。他怔怔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面色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过了好半天，他竟真的动了动唇。

　　“你……想听？”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我叫。”

　　乔江月脸刷地变了。

　　“叫你个头啊！”

　　她抬手就朝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不重，却敲得结结实实。

　　“我看你真是个傻子！别人说什么你都当真？我让你叫你就叫？我让你跳井你跳不跳？”

　　姚公瑾被敲得脑袋一偏，却也没躲，只是抬起眼，委委屈屈地望着她。

　　“你说什么，我都信。”

　　乔江月一愣，那股子笑意和火气同时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她瞪了他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去掀锅盖。

　　“说你傻，你还真没辜负这俩字。”

　　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气涌出来，模糊了她发红的耳尖。

　　姚公瑾站在门口，揉着脑门上那一点被敲过的地方。那里不痛，反而有些发烫。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极轻极轻地弯了下嘴角。

　　“乔姑娘。”

　　“干嘛！”

　　“那我……叫什么？”

　　“叫姐！”乔江月头也不回，把面丢进锅里，“以后叫姐。再敢乱叫，我把你连人带剑扔出去。”

　　“好。”他应得温顺，声音里却像藏了一丝极淡的笑，“江月姐。”

　　乔江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锅里的水扑出来一点，浇在灶沿上，发出“滋啦”一声响。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面好了，去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