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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对子 天擦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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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时,姚公瑾下了地。
乔江月不准。他道:“伤在背上,腿又没折。”她拿眼瞪他。可拦不住。他披了件外衫,慢慢走到院中。雪小了些。风把门上的红纸吹得轻轻翻。他抬头。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他念。
“这是上联。”她站在门槛里,手还沾着面,“下联没写。本想今晚补。你回来得正好。由你补。”
他笑:“纸呢?”
她取了红纸。又把笔墨摆好。他提笔。她道:“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他跟着落笔。那一手字极俊。她站在旁边,看他写。写得慢。她怕他扯着伤,几次想打断。他肩背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她忙道:“别写了。明日再贴。”
“无妨。”他道,笔没停,“就剩几个字。”
“你伤在后背,写字得悬着腕。肩和背全在使劲。怎么会无妨?”她急了,去抽他的笔。他手一让。她抓了个空。
“我挨过打。”他道,声音很平,“小时候犯了错,我爹常罚。打完了,还得去抄书。早习惯了。”
乔江月停住。
“你们这儿的人,真吓人。”她道,“小孩子犯错,打二十板子?我们那儿,从来没有这样管教人的。”
他道:“大家都有家法。尤其我们这样的家。少主做不好,底下一百多号人,谁还听你的。”
“我们家就没有。”她道。说完自己先笑了。她哪还有什么家。她道:“我们那儿,不兴打。对付你这种世家子弟,法子多得很。最管用的,就是把钱一断,往山下一扔。不用三个月,自己就学会挑水劈柴了。比什么家法都管用。”
姚公瑾笑了一下。他道:“若是犯了大事呢?”
“关起来。关几天,就长记性了。”她道,“现在都讲因材施教。你这种闷葫芦,越打越倔。你爹打了你十八年,也没把你打回头。还不是翻山越岭跑回来了。”
他偏过头看她。他道:“那是你教得好。”
“那当然。”她扬起下巴,“你别忘了,我可是你先生。”
“先生”二字一出来,姚公瑾的眼神就变了。
他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像有火苗从灰烬里又亮起来。他低低道:“先生今夜,还教不教?”
乔江月脸一红。她自然听得出他什么意思。她瞪他:“不教。你伤还没好。满脑子不正经。”
他道:“我已经好了。”
“好什么好。上药的时候谁在抖?”她道,去夺他手里的笔,“把字写完。贴好。吃饭。今晚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他捉住她的手腕。没用力。可掌心滚烫。他道:“我好几日没抱你了。”
“那便再几日。”她说,想抽回手,却被他牵着。他垂眼看她。那眼神太近了。又烫又软。像只被饿了太久的大狗,巴巴地望过来。
“我就抱抱。不做什么。”他道。
她看着他。他脸色还白着。偏生眼睛亮得吓人。她心口一软。她道:“先写完。贴好。再说话。”
他这才松开她。他重新提笔。把下联写得极稳。贴对子时,她没让他动。自己踩着凳子上去。他就在下面扶。她贴完,跳下来。他扶她的腰。她“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规矩些。”她道。
他道:“我若不规矩,你早下不来了。”
她气笑:“姚公瑾,你如今是越发不要脸了。”
他道:“你教的。知己知彼。”
“你闭嘴。”她往屋里走。他跟在后头。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晚上,她下了饺子。热腾腾地端上桌。他坐在她对面。两人吃得安静。炭火时不时炸一声。外头雪又大了。满院子的红,被雪一衬,亮得刺眼。
“乔江月。”他忽然道。
“嗯?”
“开了春,我带你去看灯。”
她抬头。他正看着她。目光又深又软。她别开脸:“先过了今晚。你这条命能好利索了,再说灯。”
他“嗯”了一声。他低头吃饺子。她看着他。他吃相极好。像在吃这世上最后一顿。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道:“吃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亮。像这满屋的雪光都化开了。她到底没忍住,也笑了。
这年,就这么过了。外头炮仗响起来。满镇子的红纸,满世界的雪。而这小屋里,两个人,一盏灯,几盘饺子。像把这一生的暖,都拢在了一处。
夜里,他到底还是抱了她。
就那么躺着。她背对着他,他环着她的腰。他的伤还疼。他忍着。他不说。她也没问。她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极轻。像在说,我知道你疼。我在。
过了很久,他低低道:“小乔。”
“嗯。”
“新岁了。”
“嗯。”
“新岁好。”
她笑。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脸。他眼里有光。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睛。他颤了一下。她道:“新岁好,阿瑾。咱们都好好的。”
他收紧手臂。两个人贴得更近。窗外,雪正落着。像要把这一整年的苦,都埋下去。只留下一点,又轻又暖的东西。在彼此之间,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