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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归人 大年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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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青水镇从清晨就断断续续响起了鞭炮声。
乔江月起得早。她先扫了院,又擦净了堂屋的门。窗台那三根糖葫芦已经有些化了。她没舍得扔。用油纸重新裹好,放在阴凉处。红纸还贴在门上。那半阕《青玉案》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她想,今日若再没人回来,她便自己把下联补上。
她开始包饺子。一个人。和面。剁馅。擀皮。馅是三鲜的。她放了不少肉。又切了半把葱。她想,若是他回来,这饺子正好下锅。若是他不回来,她便自己吃。吃完了,也算过了年。
午后,雪又飘起来。细细的,像盐末。她包到第三十个,手有些酸。她抬头看窗外。巷子里空空的。风卷着雪,从北边一路扫过来。
她忽然有些想哭。可她忍住了。她对自己说:“乔江月,多大点事。一个人过年,也不是头一回了。”
话音还没落,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极快。极沉。像从梦里碾过来的。她手一抖。饺子落在案上。她站起来。她听见有人翻身下马。那脚步声踩在雪里,又重又急。然后,院门“砰”地被人推开了。
“小乔!”
那声音劈开满院风雪。
她像被定住了。只一瞬。然后,她撒腿往外跑。
她看见他了。
姚公瑾站在院门口。身上披着件深色斗篷,肩头和发上全是雪。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极亮。像把这一路的雪和风,都烧成了光。
她扑了上去。
她撞进他怀里,撞得他踉跄半步。他仍接住了她。他抱得极紧。紧得她骨头都发疼。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那里冷得像冰。可她贴得那样紧。她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浑身发抖。她的眼泪渗进他的衣襟。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他低下头,用下巴蹭她的发顶,“回来陪你过年。”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她道:“我以为你回不来了。我以为你爹要把你关在山上,再不放你下来。”
他笑了笑。他道:“我答应了你的。年要一起过。”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白。太白了。连嘴唇都泛着青。她伸手去摸他的额。滚烫。
“你是不是受伤了?”她问。
“没有。”他说。可他的声音在抖。
她不信。她拉着他往屋里走。他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她忙扶住他。他靠着门框,想扯出个笑。可那笑还没成型,人就往一边倒。
她把他扶到床上。他伏下去。她看见他里衣后襟上,隐隐有暗红色。她伸手去解。他按住她的手。
“别看。”他说。
她甩开他的手。她把他的衣裳掀起来。他整个人僵住。她看见他的背。新伤叠着旧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那一道道板痕,横七竖八,像要把整个背都撕碎了。她倒吸一口气。她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
“阿瑾……”她叫。
“不疼。”他说。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根却红起来。他想把衣裳拉下来。她不让。
“你还说不疼?”她哽着嗓子,“你都快被打烂了。你还骑马。你从姚山到这儿,几百里路。你疯了吗?你不要命了吗?”
“我要命。”他说。他偏过脸,看着她。他道:“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过年。”
乔江月看着他。他伏在那里。额上全是汗。可他的眼睛亮极了。像盛了满天的雪。她再也忍不住。她趴在他身边,手抓着他的衣袖,哭得整个人都抖。
“傻子。你这个傻子。”她一遍遍说。
他慢慢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擦她的脸。他的手也凉。可他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道:“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哭得更凶了。
他有些慌。他道:“小乔,你别哭。你哭,我这里疼。”他按住自己的心口。
她道:“那里又不挨板子。”
他道:“比板子还疼。”
她含着泪,骂了他一句“呆子”。然后她吸了吸鼻子,从床上爬起来。她去打热水。又翻出伤药。
再回来时,他已经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搁在床边。
一叠银票。
厚厚一叠。全是大额。她随便一扫,心口就狂跳起来。她放下药,一把抓起来。数。一张。两张。三张。她越数,眼睛越亮。那眼睛里的泪还没干透,却像被银子点着了。亮得吓人。
“五千两。”她喃喃。她抬头。他趴在床上,静静看着她。她忽然就笑了。那笑从泪里绽出来,像雪地里忽然开了朵极艳的花。
“阿瑾。”她叫。
“嗯。”
“五千两。”她又说了一遍。
她抱着那叠银票,在屋里转了个圈。裙角都飞起来。她像只偷了整坛油的鼠,眼睛亮得不像话。她道:“我这辈子,哦不,我上辈子,下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姚公瑾看着她。他本疼得厉害。可看她这样,他忽然就笑了。他道:“你有了钱,就不管我了。”
她突然停下。她转过身。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她快步走回来,蹲在床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极响地亲了一口。
“不管谁,也不能不管你。”她道。她捧住他的脸,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她道:“你是我的财神爷,心肝儿小宝贝。我不管,谁管?”
他整个人都红透了。他别开眼,小声道:“你方才只看银票。”
“银票是银票,你是你。”她道,又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你这条命,比银票值钱多了。”
他喉结滚了滚。他道:“你方才还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值钱。”
“那是气话。”她道。她坐回床边,把那叠银票在手里拍了拍。
她斜他一眼,说:“不过说真的。你一个姚家堡少主,出门就给五千两。确实有点……差点意思。”
他微微一怔:“那你觉得,该给多少?”
乔江月歪着头,作势想了想。然后,她一本正经道:“在我们那儿,你这样的家世,你爹想打发我这样的姑娘,至少得给这个数。”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两?”他问。
“一百万两。”她道。
姚公瑾眼睛猛地睁大。他连背上的伤都忘了。他道:“一百万两?”
“对啊。”她道。
她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我们那儿,电视剧里都这么演。有钱人家的夫人往桌上一拍,说‘给你一百万,离开我儿子’。然后甩出一张卡。卡你知道吧?就这么大。里面装着一百万。拿着就走。”
他听得极认真。他问:“卡是何物?”
“就是银票。只不过是一张。”她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道:“小乔,你可知一百万两是多少?”
她摇头。
他抬起手,想比划。动作牵到后背,他“嘶”了一声。她忙按住他:“你乱动什么。就这么说。”
他“嗯”了一声。他道:“一百万两,若全用现银,需用大车拉。一辆车,最多装三千两。一百万两,得三百多辆马车。从镇口排到官道尽头,望不到边。”
乔江月听得一愣一愣。她道:“三百多辆?”
“嗯。”他道,“还不算沿途押送的兵。所以大户人家,极少用现银。多用地契、铺子、庄子。还有银票。可一百万两,就算全是银票,也得用匣子装。叠起来,比你都高。”
乔江月“哇”了一声。
她眼睛又开始放光。她道:“那你们家,有没有一百万两?”
姚公瑾一顿。他认真想了想。他道:“我不清楚。我没进过库房。父亲从不管我这些。我只知道,姚家堡在姚山一带有些产业。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当少主的。”她嘟囔。
他道:“我从前,不觉得银钱重要。”
“现在呢?”她问。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灯下极亮。她刚哭过。眼睛还红着。可那双眼太活了。像永远都有光。
他低声道:“现在重要。因为你喜欢。”
她心口一软。她别开脸,假装去摆弄那叠银票。她道:“那反正你欠着。一百万两。以后慢慢给我。给我花满一百万两。我算过了,按你一年给我五千两,也得给两百年。你可得长命百岁。”
他笑了。他道:“好。我活两百岁。给你花满一百万两。”
她“嗤”地笑出来。她转过脸看他。他趴在那儿,面色苍白,偏生眼里全是她。
她忽然又想哭。她吸了吸鼻子,硬压了下去。她道:“先别想一百万两了。先把你的伤养好。再这么流着血跟我讲三百辆马车,我真怕你死在我床上。”
“死在你床上,也值。”他说。
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他笑。她道:“值个屁。给我好好活着。你还没给我花够一百万两。”
他笑得肩膀直抖。又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她忙扶他。她道:“趴好。上药。再说话,我不给你下饺子了。”
他“嗯”了一声。他重新趴好。她拿来药膏,一点一点给他上。她上得极轻。
眼泪又落下来。热热地滴在他背上。他颤了一下。
“小乔。”他叫。
“嗯。”
“别哭。我以后,不让你一个人过年。”
她没接话。她只是继续擦药。窗外,雪下得更大。风吹着窗纸。满屋子都是灯,都是雪,都是这个去而复返的人。她忽然觉得,这个年,真好。好得让人害怕。又让人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