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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归心 腊月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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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天还没亮,姚公瑾就起了。
他背上的伤还没结痂。夜里发了一场热,烧得人昏昏沉沉。姚平端药进来时,他正扶着床沿下地。每动一下,后背都像被人重新撕开一层。
“少主!”姚平忙去扶他,“您这身子,不能下床!”
姚公瑾没应。他咬牙站直。额上全是冷汗,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他道:“给我备马。”
“少主,使不得!您如今上路,半条命都得丢在雪地里。”
“备马。”他又说了一遍。
姚平看着他。这位少堡主,从小性子冷,认准的事从没回头过。昨日挨了二十板子,换作旁人,少说也得躺上十天半月。他倒好,天不亮就要下山。
“我要回青水镇。”姚公瑾道。他慢慢走到柜前,从暗格里摸出个木匣。那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私银。他抓了几锭,又抓了几张银票,往怀里一塞。姚平看得眼皮直跳。
“少主,您这是……”
“开春前,我总得陪她把年过了。”他说。这话极轻。可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他走到门口,又顿住。他低声道:“若我爹问,就说我去去就回。”
姚平眼睁睁看着他走出房门。那少年背影笔直。可每走一步,地上都像有汗和血一道落下来。
姚公瑾走后半个时辰,姚凤岐就知道了。
“混账!”他一掌拍在案上。那紫檀木几竟裂开一道纹。满屋仆从跪了一地。
他站起来,在厅中来回走了两步。他道:“为了个山野孤女,连命都不要了。姚平,你为何不拦着!”
姚平跪着。他不敢抬头。他道:“少堡主说,他只想陪那姑娘过个年。他说,开了春,您会接人上山。他先回去等着。”
姚凤岐气极反笑。他道:“我那是骗他。你倒好,还替他传话。”
姚平头埋得更低。他道:“堡主,您也看见了。少堡主这性子,越拦,越拗。与其跟您闹到不可开交,不如先放他去。只是……”
“只是什么?”
“那位姑娘,咱们不能不知根底。”姚平道。他缓缓抬起头。他道:“老奴派人查一查。若是个好的,留在少主身边,也未必是坏事。若是个有心思的,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姚凤岐冷着脸。他看向厅外。雪已经停了。天光极淡。他慢慢道:“去查。仔仔细细地查。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把我姚凤岐的儿子,迷成这副鬼样子。”
再说乔江月。
腊月二十七,镇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铺子关了大半。卖糖葫芦的老刘头今日是最后一天出摊。乔江月赶了个大早,一口气买了三根,用油纸裹好。她又去布庄拿新做的衣裳。月白缎子,衬得她脸极白。她抱着衣裳往家走。风很冷,可她脚步极轻。
她把这几天当成一年来活。
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窗纸重新糊过。被褥晒得蓬松。灶上挂着腊肉。米缸满着。连那几根旧的竹签,她都洗得发亮,并排摆在窗台。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可她就是觉着,万一呢。万一他赶回来了,这家里,得是暖的。
她又去买了红纸。自己磨了墨。在院门上写: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她写完,退后两步看。字很好。她笑了笑。这词里有东风。有星。也像有他。她道:“姚公瑾,你若回来,我就把下联补上。若你不回来,这半阕,就当我给年写的。”
然后她进屋。把自己裹进新被里。窗台边,那三根糖葫芦并排立着。红艳艳的,像三小簇火。她看着看着,就困了。她睡得很好。梦里,有马蹄声从北边来。越来越近。像要把这满城的雪,都踏碎了。
而官道上,姚公瑾正打马飞驰。风雪又起。他的旧伤在马上颠得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里衣。他疼得眼前发白。可他不停。他不能停。他怕一停,就再也赶不上了。
“乔江月。”他在风里低低叫。每叫一声,就疼一下。可他觉着,这疼,是甜的。因为路的尽头,有她。有她的糖葫芦。有她骂他“呆子”时,弯起来的眼睛。
他一定要回去。哪怕这身子散了。哪怕这雪,再大些。他也要回去。
陪她,过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