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家法 腊月二十六 ...

  •   腊月二十六,姚公瑾到了姚山脚下。

      姚家堡依山而建,黑瓦灰墙,层层叠叠,像一头伏在雪里的巨兽。山门洞开。守堡的弟子远远看见几骑快马,立刻齐刷刷跪了下去。

      “少主回堡——”

      姚公瑾下马,衣袍上还沾着泥和霜。他没更衣,没歇脚,径直往父亲的院子走。姚平紧跟在后。他一路小跑,几次想劝,都没开口。

      正厅。姚凤岐坐在上首。他穿了件玄青长袍,广袖垂地。四十出头,鬓角已有些白。可端坐在那里,仍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沉,冷,叫人不敢抬头。

      姚公瑾跨进门槛。

      “你还知道回来。”姚凤岐道。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粒一粒砸下来。

      姚公瑾撩袍跪下。

      “爹。”他道,“儿子回来了。”

      “这一年多,你去了哪儿?”

      “青水镇。”

      “青水镇。”姚凤岐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咬一块极硬的冰,“你走时留了封信,说你不想被关在山上。如今倒肯回来了。是外头的窝头不好吃,还是想通了?”

      姚公瑾抬起头。他望着自己的父亲。那张脸,陌生又熟悉。从小到大,他从未违逆过这个人。而此刻,他跪着。他道:“儿子这次回来,是有话要说。”

      “说。”

      “儿子在青水镇,遇见一个姑娘。她救了儿子。收留儿子。教儿子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儿子与她……”他顿了顿,喉结重重一滚,“儿子要娶她。”

      正厅里静得可怕。

      姚凤岐没有说话。他慢慢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然后,他道:“出去一年,别的没长进,胆子倒大了。”

      “爹——”

      “你可知你是谁?”

      “姚家堡少主。”

      “你还知道。”姚凤岐把茶盏往案上一放。那声音极轻,却让满厅的人心口一紧。他盯着姚公瑾,“姚家堡的少主,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你告诉我,她是什么出身?家中还有何人?父兄在朝中官居几品?她可识得兵书?可懂得理账?可能替你守住这偌大家业?”

      姚公瑾一一答:“她是孤儿。没有父兄。靠写字为生。没读过兵书。也不会理账。可她——”

      “够了。”姚凤岐打断他。他缓缓站起来。他很高。站起来时,像把整座厅堂都压矮了三分。他走到姚公瑾面前,居高临下。他道:“你为了这样一个女子,在山下一待就是一年半。我姚凤岐教了你十八年,不是让你去儿女情长的。”

      “她不是那样的。”姚公瑾道。他的声音也高起来。他仰起头,“她待我极好。没有她,我早死在路上了。她教我生火,教我挑水,教我认路。她比这堡里所有人都强。”

      “她教你生火挑水?”姚凤岐几乎笑出来。可他没笑。他眼里有刀。他道:“我送你去读书习武,你倒去给一个孤女劈柴挑水。姚公瑾,你是真出息了。”

      “爹。”姚公瑾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教我的那些,从来只教我怎么做少主。可没教过我怎么活。我活了十八年,在青水镇才头一回知道,原来人还可以笑。可以想吃糖葫芦就吃。可以疼了就喊。可以不端不装。她教的,才叫活。你教的,叫扛。”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下来。

      姚公瑾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他没动。他慢慢转回来,仍跪得笔直。

      “你魔怔了。”姚凤岐冷声道。他转身,走回上首。他道:“拖出去。家法二十。让他在祠堂里醒醒脑子。”

      姚平扑通跪下:“堡主!少堡主赶了几天的路,水米未进,身子经不住啊!”

      “那就打到他经得住。”姚凤岐道。

      两个家丁上前。姚公瑾站起来。他整了整衣襟。他道:“打便打。可儿子还是那句话。儿子要娶乔江月。爹若不应,这少主,我不当了。”

      姚凤岐猛地回头。

      “你再说一遍。”

      “这少主,我不当了。”

      姚凤岐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他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他道:“好。好得很。我养了十八年,养出个要美人不要命的废物。”

      他挥手:“拖下去。打。”

      姚公瑾被按在祠堂前。板子落下来。一下,两下。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雪地极冷。他的血滴在上面,像一朵一朵极小的红梅。

      姚平不敢再看。他悄悄退出去。他去找了堡中一位老嬷嬷。那嬷嬷是故去夫人的陪嫁,在堡里说得上话。姚平道:“不能再打了。再打,少主就完了。”

      嬷嬷叹了口气:“我去说。”

      她进了正厅。姚凤岐仍坐在上首。茶已经凉了。他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也不睁。

      “老爷。”嬷嬷道,“您就是把少主打死,他心里还是那个人。您打不断他的念。”

      姚凤岐不答。

      嬷嬷又道:“与其这么硬来,不如先稳住他。您不是要他死心。您是要他回来。这人既然在山下,在哪里不是待着。等开春,派人把人接上山。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在几百里外强。少主看见人还在,也就安心了。等日子久了,见的人多了,有些事,自然就淡了。”

      姚凤岐睁开眼。

      他望着廊外。雪正从檐上落下来,极静。

      “你去跟他说。”他道,“等他身子好了,就滚回青水镇去。开春,堡里会派人去接那女子上山。我见一见。若真如他所说,是个好的,我给他一个说法。”

      嬷嬷应了。她转身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爷,请个大夫吧。再打,人真废了。”

      姚凤岐没说话。片刻,他“嗯”了一声。

      姚公瑾被抬回房时,已经快昏死过去。他趴在床上,背上一片模糊。姚平红着眼替他上药。他疼得浑身发抖。可他没叫。他抓住姚平的手,问:“我爹,是不是答应了?”

      姚平看着他,半天,才点头:“堡主说,等您身子好了,先回青水镇。开春接乔姑娘上山。他见一见。”

      姚公瑾忽然就笑了。

      他趴在那儿,脸色白如纸。可那笑极亮。像满天雪云后,漏下的一线光。他低低道:“你看,江月。我爹他答应了。他肯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配不上我。”

      他笑着,眼泪却掉下来。落在枕上。他太累了。可他不肯睡。他望着窗外。天灰灰的。雪还在下。他道:“我很快就能回去了。很快。”

      姚平别过脸。他不忍再看。他太清楚了。堡主那句“见一见”,从来不是接纳。那是先把他稳下来。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替这个少年盖好被。然后,退出房去。门外,风卷着雪。姚山静得像一口深井。

      而青水镇那夜,乔江月正把自己裹进新做的厚被里。她睡得很好。梦里,她看见北边的雪停了。有个人,从山道上下来。马蹄踏碎满路的白。他朝她笑。笑着笑着,天就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