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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饱暖 姚公瑾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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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公瑾走后的第一个傍晚,青水镇格外静。
乔江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天还没黑透,她已经点了灯。火苗不大,照得屋里半明半暗。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去灶房生火。
她要做顿好的。
米缸是满的。灶上挂着半块腊肉。篮子里还有几把干菜,几颗鸡蛋。这些原是他备下的。他走前一日,还把柴劈得齐齐整整。
她蹲在灶前,拿起火折子。火苗“呼”一下蹿起来。
她看着那火,忽然道:“姚公瑾,我把你的腊肉全吃了。等你回来,可别哭。”
说着,自己先笑了。
她焖了白米饭。切了半块腊肉,又蒸了两个蛋。干菜用热油炒了,香得满屋都是。
她搬了张凳子,一个人坐在桌前。三样菜,一碗饭。吃得极慢,极认真。像要把这屋子里所有他留下来的味道,都混着饭,吞下去。
化悲愤为食量。她一边吃,一边想。这话真不假。从前她舍不得吃。如今有钱了,却觉着,吃什么,都像少了个人在旁边看着。
饭后,她早早锁了门。铺好被,躺进去。
被子里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过来。窗外的风一阵一阵。远处有狗叫。
她忽然想起刚来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人,一间屋,满院子的风。
“不过是回到最开始罢了。”她轻声道。
她闭上眼。
她得活着。有钱了,更得好好活。
第二日,她去了镇上。花钱。
她给自己裁了一身新衣。厚缎面,月白底子,滚一圈淡蓝的边。又买双新棉鞋。鞋头绣着两朵极小的梅花。她还买了一包糖炒栗子,用油纸裹着,捧在手里,边吃边往家走。
她甚至去张屠户那儿割了半斤肉,说今晚包馄饨。
镇上人见了,都打趣:“乔丫头发财了?”
她笑:“发什么财。就是快过年了,置办两件像样的。”
可说着说着,她心里又空了一块。
从前置办年货,都是他扛着东西,她跟在旁边。如今她买什么,都轻得慌。
她想,北境第一高手,姚家堡。这样的人家,若真想杀她,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
可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收留了一个人。
她不怕。
她只想把日子过好。把自己穿暖。把肚子吃饱。若真有那日,她也能跑得动。跑得远远的。
而与此同时,姚公瑾还在马上。
官道上的风比刀子还冷。他骑了一整日,只歇了一回。姚平跟在后头,几次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这位少主,从青水镇出来,就再没笑过。
姚公瑾眼前全是乔江月。
他想起她早上从被子里挣出来,回头冲他笑。想起她骂他“呆子”时,眼睛弯得像月牙。想起她教他认北斗。一个一个星点过去。想起她夜里坐在他怀里,念“兵者,诡道也”,说能用于兵,也能用于阿瑾。想起她叫他心肝儿小宝贝。他从未听过那样的话。又软又烫,像能把他整颗心都化开。
他想起更早之前。
她站在灯下,写“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她说,她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词里来的。乔江月。江水的江,明月的月。苏轼的《念奴娇》里,最后一句。他那时想,这姑娘,怎么连名字都这样好。
她还给他讲周瑜。讲赤壁。讲“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他那时还问:“东风是我剑的名字。”
她笑了。她说:“所以我才说,你娘给你起这名字,是把你和这阵风拴在了一块儿。她大概是希望,你也能等来一阵风。”
那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那柄东风剑在疾驰中轻轻晃动。剑柄上,那缕红流苏已经被风吹得褪了些色。可还在。牢牢地缠着。像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东风。”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从前,这剑只是他母亲留下的。如今,这剑还沾着她的笑,她的话,她系上去的红绳。
他忽然就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若没有乔江月,他就是那个被锁进铜雀台的人。锦衣玉食,却一世无光。
风更冷了。他夹紧马腹。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他忽然低低念出来。那是她教过他的。她站在灶前,拿锅铲指着他说:“你读兵书,我也懂诗。咱们半斤八两。”
他笑了一下。那笑还没到眼底,又散了。
他一定要快点。他要回去。回到她身边。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姚家堡。少主。北境第一高手独子的身份。统统可以不要。
他只要乔江月。
“少主。”姚平终于追上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前方三十里,有个驿站。歇一晚吧。天太冷了。”
“不歇。”
“少主!”
“我要回去过年。”他说。
他抬头看天。天灰沉沉的。像要下雪。
他道:“我要早些同我爹说清楚。然后回来。”
姚平不说话了。
他看出来了。这少年,已经把心丢在青水镇了。带是带不走了。
他只能跟着。一路往北。往那座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姚山去。
青水镇这夜,下了雪。
乔江月坐在灯下吃馄饨。她给自己倒了点醋。又滴了滴辣子。热气蒸得她眼睛发潮。
她一口一个。吃得极香。像要把所有不痛快,都嚼碎了咽下去。
“挺好的。”她喃喃。
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她道:“这日子,总得往好处过。”
她起身,又去把木匣里的银子摸出来看。冰冰凉凉的。可摸着,心里便踏实。
她一块一块码好。然后吹灯。睡觉。
她睡得很好。
梦里没有姚公瑾。只有一条很长的官道。雪下得很大。有人从北边来。马蹄踏碎满地的白。
她没看清那人是谁。
可她醒时,嘴角是扬着的。
然后她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小声说:“姚公瑾,你若真回来。我请你吃糖葫芦。”
风从窗缝进来。像替谁应了一声。极轻。极远。